【家园·春】草尖上的春天(作品赏析) ——读张凤英小说《草原之春》
草尖上的春天
——读张凤英小说《草原之春》
田冲
一
张凤英小说《草原之春》开头那句话,我读了好几遍。
“月光下的草原灰蒙蒙的一片,青草儿刚刚露出一点灰蒙蒙的绿色,绿色中还有很多干草的灰。”
这景象我是见过的。草原上的春天,不是城里人想的那样,一夜之间就绿了。它是这么来的:旧草还黄着,黄得跟去年秋天一样,黄得让人以为冬天还没走。可你蹲下来看,黄草根底下,有东西拱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绿得发亮。就那么一点点,藏在那儿,你不蹲下就看不见。黄压着绿,绿拱着黄,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
这不光是草的样子。也是人的样子。
张飞燕就是这样一棵刚冒头的草。她从放羊班调到机耕班,从箱子里翻出那本泛黄的《链轨东方红——75马力拖拉机维护指南》,心里头“心潮澎湃”。这四个字用得好。现在的人,被重用一回,心里想的是涨工资、升职、发朋友圈。那时候的人不一样。那时候的人,是真的会为这么一点“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而心潮澎湃的。澎湃完了,第二天就去修拖拉机,准备春耕大会战。
人跟草一样,都盼着春天。可春天来了,事儿也就跟着来了。
二
张飞燕上夜班那段,看得我手心出汗。
她开的是东方红——75,后面拉着五铧犁。地是最难对付的12号、11号、10号地块,中间有三个反坦克壕沟。夜里干活,一不留神连人带车就栽进去。这种地,白天干都悬,夜里干,那是拿命在拼。
可最吓人的不是壕沟。
“当她拉着五铧犁到地头的时候,她想下车去将五铧犁的手刹扶起来,结果一回头,看见五铧犁上蹲着一匹狼。”
就这么一句。没写她怎么哆嗦,没写她怎么腿软,就写了她的动作——“打开后灯,对准草原狼的眼睛,然后猛然加大油门退车”。灯是拖拉机的尾灯,光刺刺的,照着狼的眼睛。狼眼也反着光,绿的,在夜里亮得瘆人。就那么对着,车往后退,狼没动,车再退,狼跳下去了。
写得干脆。可越干脆,越能想见当时的凶险。
草原上的孤狼,饿了一整个冬天,皮毛耷拉着,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它蹲在五铧犁上,那五铧犁是铁的,凉的,刚从地里翻上来,犁铧上还挂着湿漉漉的草根。它等着什么。等着人下车。等人落单。
张飞燕没给它机会。
然后她点起了篝火。火是草原上最管用的东西,狼怕火,从古到今都怕。她铲起土,压住火势,等火灭了才掉头接着干活。这一段没写她后怕,没写她一夜没睡踏实,但你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她眼睛一直是睁着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拖拉机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五铧犁翻起的土有一股腥味,和着青草的涩味,和着柴油的呛味,和着自己身上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那年春天的味道。
后来她带着连队的狼狗赛虎上夜班。狼没再来。但狼肯定还在附近,在暗处蹲着,看着那铁疙瘩轰隆隆地来来回回,看着那铁疙瘩上头的人和狗。它等了一夜又一夜,终于知道没指望了,才走了。草原上的狼是聪明的,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
人也是这样。人这辈子,也得学会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
三
郎广仁这个人物,读第一遍的时候没太在意。读第二遍的时候,觉得这人写得真好。
他出场的时候,“不太了解,感觉他不爱说话,比较沉默”。张飞燕跟他搭档,他不让她进驾驶室,让她去监督播种机上的战斗班。张飞燕想不通,怀疑他是不是有洁癖,是不是不愿意跟她近距离接触。
这是年轻人的想法。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想是不是自己哪儿不好。
其实郎广仁是有苦衷的。他在43团待过,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男女驾驶员在一个车上,被人嚼舌头,最后整个连队解散重组。他怕了。他不是怕张飞燕,他是怕那些眼睛,怕那些嘴。那些眼睛,在暗处盯着你,你都不知道是谁;那些嘴,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了真的。他吃过这个亏,他不想再吃一回。
可郎广仁又是个好人。他不说,但他在做事。他把驾驶室让给张飞燕,让她去跟战斗班那些小姑娘待着,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小姑娘更听张飞燕的话。播种机经常卡顿,需要人盯着,需要人判断故障。张飞燕懂这个。她是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后来出事的时候,郎广仁站出来说话了。他“声泪俱下”地讲了那个悲伤的往事,然后陪着张飞燕去找指导员谈心。这个沉默的人,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
草原上的人就这样,平时话少,但有事的时候,他会在你旁边站着。不说什么,就是站着。站着就够了。
我见过这种人。我父亲就是这种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家里的事、地里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扛。你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啥。你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可你知道他累,你知道他饿。他只是不说。
四
连队大会上那场争论,写得热闹,写得真。
指导员批评三个男驾驶员:“想媳妇想疯了,跟女驾驶员拉拉扯扯,贴在耳朵上讲话,叫人家很反感。”这话放在今天,是要被骂上热搜的。可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环境里,这就是领导的工作方式——听了几个人反映情况,就下了结论,就在大会上点名批评。简单,粗暴,但也常见。
张飞燕不干了。她跳上台去,大声说:“男女两个驾驶员在一个车上工作,驾驶室空间有限,不可能离八丈远,机车一开,发动机那么响,贴耳朵说话,没听到的时候拉拉衣服,这很正常,不能那么神经过敏。”
这话说得硬气,说得在理。可放在那个场合,那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底下的人一下子就炸了,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红卫兵大辩论的那一套全搬出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这时候连长站出来了。连长是河南人,说话带口音,但战士们服他。他说了一段话,我读了好几遍。
“战友之间是要以生命为代价来交往的,如果一个女战士溺水了,需要人工呼吸,男战士能够因为性别问题而见死不救吗?……我们是兄弟姐妹,只要不是耍流氓,说话离得近点,互相递工具碰上手,甚至是握手言欢,都是正常的。”
他还说:“男女之间正常的爱情也是允许的,你们来草原的使命是什么,扎根边疆的,什么叫扎根?就是在此地生活一辈子,永远在草原,不离开草原,在草原繁衍生息。”
这话放到现在,也是正理。可在那个年代,能这么说,是需要勇气的。连长是过来人,他知道什么事大,什么事小。团结是大,干活是大,扎根是大。那些鸡毛蒜皮的猜忌、那些没影儿的闲话,是小。不能因小失大。
第二天一早,指导员也承认了错误。“我确实听了几个女战士的片面之词就下了结论,这是我的工作失误。”能说出这话,不容易。人最难的就是认错,尤其是当着下级的面认错。可指导员认了。认了,事情就过去了。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有毛病,有缺点,有冲动的时候,有犯糊涂的时候,但他们能坐下来谈,能承认错误,能把大事化小。不像现在,一点小事就能结一辈子的仇,网上吵完了,现实里还得接着吵。吵来吵去,谁也不认错,谁也不低头。最后呢?最后什么也没解决,仇倒是结下了。
五
张凤英的小说叫《草原之春》。春天的草原是什么样的?就是开头写的那样,灰蒙蒙的绿,绿里头还夹着黄。那不是一眼看过去的春天,是要蹲下来仔细看才能看见的春天。草尖刚冒出来,嫩嫩的,软软的,可底下扎着的根,是老的,是深的,是经了一冬冻土的。
人也是。
张飞燕是嫩芽。她从放羊班冒出来,心里头热腾腾的,想着要大显身手了。可她遇着狼了,遇着反坦克壕沟了,遇着连队的分歧了。这些是冻土,是硬的,是得使劲才能拱破的。她拱破了,她长出来了。那一夜,她在狼眼睛底下点起篝火,那一夜,她在大会上跳上台去说话。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要做。
郎广仁是老根。他被冤枉过,被误判过,知道这土底下有多冷。他知道那些眼睛、那些嘴有多厉害。所以他沉默,他躲着。可当事情真的来了,当张飞燕需要人的时候,他站出来了。他陪着去,他说话,他把那些伤心的往事讲出来。这老根,还在使劲,还在护着新芽。
连长和指导员呢?他们是这草原上的风和雨。有时候风大,刮得草东倒西歪;有时候雨少,旱得草抬不起头。可他们终究是要让这草长的。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这草原上的春天,不是靠一个人、一件事就能来的。是靠大家伙儿一起拱,一起扛,一起熬,才能从灰蒙蒙里头,熬出那一片绿来。
所以这小说的好,不在于写了多大的事,不在于写了多英雄的人。在于它写了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却又使劲往土里扎的根,写了那些在夜班里头亮着的尾灯,写了那些蹲在五铧犁上又跳下去的狼,写了那些平时不说话、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的沉默的人。这些加在一起,就是草原上的春天。
六
读完这篇小说,我想起一件事。
前些年去了一趟内蒙古,当年的部队连队早就没有了,房子拆的拆、塌的塌,只剩下几截土墙,在风里杵着。可地还在,草还在。正是春天,草刚冒尖,灰蒙蒙的绿,跟张凤英写的一模一样。我蹲下来看,看那些嫩芽从去年的干草缝里挤出来,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可又挺挺的。
旁边有个放羊的老头,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羊群散在坡上,低着头吃。我问他,这草,羊能吃饱吗?他说,这会儿吃不饱,得跑。跑着跑着,天就热了,草就高了,就能吃饱了。顿了顿,又说,人也是一样,跑着跑着,日子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些羊在坡上跑。跑一阵,停下来吃几口,再跑一阵。阳光照在它们背上,照在新草上,照在远处那些快塌没了的土墙上。那年春天,张飞燕、郎广仁、连长、指导员,大概也是在这样的阳光底下,在这样的风里,开着他们的东方红——75,拖着五铧犁,一圈一圈地翻着土,一圈一圈地把这片草原,翻出一个新的春天来。
草还在长。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些草尖上,还带着他们当年翻起来的土,还带着他们当年洒下的汗,还带着他们当年开着拖拉机、在黑夜里跟狼对峙的那股子劲儿。
那股子劲儿,就是草原上的春天,年年都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