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春晖(小说)
一
钱大芬拉开窗帘朝外看了看,下面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有些暗,但依稀还是能看到有人陆陆续续进小区的大门。她摁亮自己的智能手机,上面显示当前时间是五点五十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打算休息几分钟。
钱大芬是上个礼拜天来到这座海滨城市的。她今年六十三,一米五几的个头,微微发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头发如同春草一般往外涌,不知不觉头上已经成了白花花一片。按理说,两个儿子都长大了,自个儿这几年也没怎么操心,这头发咋还白得那么快呢?她有些不服气,在心里嘀咕着。
这里是钱大芬的大儿子志刚的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个平方。钱大芬是不太愿意进城过年的,但前些年闹疫情,一家人没能在一起过年。这两年过得很平静,主要是自个儿身体也保持得很好,无病无灾。去年大儿子志刚、小儿子志勇都回老家过的年,但好像不是很习惯,没待几天就走了。
过了中秋,钱大芬隐隐感觉志刚一家会叫自己进城过年,果不其然,刚立冬就接到了儿媳妇李娜娜的电话。她在心头犹豫了好一阵,但李娜娜说志刚跟她年底都忙,一句话就把钱大芬的嘴堵住了。虽然说钱大芬偷摸养了两条肥猪、三只羊,但都是瞒着儿子们的,到了这时候,她总不能说自己也忙吧?没有招,只有把猪处理了,熏了很多腊肉,羊也宰了一只,剩下的两只母羊叫娘家侄子牵去代养一段时间。忙活了好几天,她才收拾收拾,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到这里。
志刚也不容易,每天加两三个小时的班,孙子洋洋开始上小学了,也正是花钱的时候。住的这套房子,好像还欠着贷款,还得还好几年吧。钱大芬刚来那天,看到儿子头上稀疏的白头发,眼眶一湿,滚下泪来,他爹这个年纪的时候,头发可乌黑着呢。
歇得差不多了,她来到厨房,打开灯,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块瘦肉,放在菜墩子上噼噼啪啪地剁起来。外面街上的路灯亮了,厨房的窗玻璃透进来淡黄色的光,钱大芬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住手里的刀,脸也变得红彤彤,如同犯了错的孩子。她蹑手蹑脚来到门口,听了听,四处都很安静。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用指尖拉开门,外面的通道上只有微弱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她再侧耳听了听,挨着的几户人家都还没有人回来,门口静得连地上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关上门,重新回到厨房,看了看菜墩上的肉沫半成品,重新用左手拿起刀,右手压在刀背上,没有了刚才激烈的声音,继续剁着。
快八点的时候,儿媳妇李娜娜带着孙子洋洋回来了,钱大芬急急忙忙把饭菜往桌子上搬。今晚的饭菜比较简单,一个芹菜肉丝,一个蒸肥肠,一个清炒芥兰,还有一个丸子汤。李娜娜带着洋洋洗完手,还没擦干水,洋洋已经跑上桌了。钱大芬拉起围裙,给孙子擦了手,把一旁的勺子放在他的碗边。
洋洋用勺子舀了一个猪肉丸子放到碗里,拿筷子扒拉进嘴,猛嚼了几口,说道:“奶奶做的丸子,真好吃!”
李娜娜坐下来,夹了一个丸子,咬下一口,嚼了嚼,吞下肚去,问钱大芬:“妈,你又自己剁肉馅了?”
钱大芬坐在饭桌旁,双手放在桌下紧紧抓着围裙,脸上堆满笑,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娜娜把钱大芬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道:“吃饭,快吃饭。妈呀,不是我们多事,这剁肉馅声音多大啊?夏天的时候,楼下两个老太太为这事还大吵了一架呢!再说了,超市里有绞肉馅的机器,也不多收钱……”
钱大芬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如同一个知错就改的孩子。那声音很小,钱大芬感觉自己都听不太清,但至少表明了自己认错的态度,她就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吃完饭,李娜娜回了她跟志刚的房间。钱大芬洗好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看了看给志刚留的菜,走进了洋洋的房间。这一段时间,她都跟洋洋挤在一起。洋洋在看一档说着粤语的少儿节目,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得呆呆地看着画面,电视里声音大的时候,就猜一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门开了,客厅传来志刚熟悉的脚步声。那一瞬间,钱大芬感觉到了一丝丝困意,但她马上唤醒自己,一下子蹦起来,去厨房给儿子热菜。
志刚已经把饭菜放进微波炉,对她说:“妈,别太累了,看看电视放松放松吧。”钱大芬看儿子把她留的饭菜都搬了出来,一样不落,便点点头,回屋去了。
二
钱大芬来了之后,志刚家聊天的话题里,关于老家的便多了起来。在过年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天,一家人吃过午饭,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志刚他爹的坟。
志刚爹去得早,那时志刚才上高中。钱大芬一边伤心,一边张罗村里的人把他葬在了山上最大的一个垭口。当时条件有限,棺木是在人咽气后砍屋后的柏树现做的。山太陡,家里又穷,志刚爹的坟就只是一个土堆。前几年,村里一户人在山上采石头修牛圈,钱大芬才给人一些钱,买了石头把墓碑立起来,坟两旁也用石头砌了起来,在她看来,也算像模像样,勉勉强强了。
“爹的坟太远了,这几年上面生态又好,熊瞎子啥的都有。再说,现在志勇跟我都在城里,不修修,也怕别人嚼舌根呢。你找人砌那些石头,还是太土气了!”钱大芬正在收碗的时候,儿子志刚对她说道。
钱大芬心里想着找个由头,推开关于给他爹修坟的这个事,越想越乱,便说道:“这亡人,都走快二十年了,咱们心里记着他就是哩!”“再说了,现在村里也没有什么人,要是找外面的施工队,少了万儿八千下不来的。”她补充道。
钱大芬说完,飞快地扫了志刚一眼,志刚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李娜娜从厨房走了出来,她两手是油,还是勉强听明白了志刚母子的对话,便说:“老家的事情,还是得听妈的!好多规矩和风俗,我们哪里懂啊?”
钱大芬已经在心里盘算,要是再给志刚爹把坟修得大气些,除了手里现有的两只羊,明年自个儿还得再养几头猪、几只羊,听了李娜娜的话,她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抱起面前摞好的碗,直夸儿媳妇明事理。
三
小儿子志勇工作的地方离志刚家一个小时车程。志勇出差到东北半个多月了,二十五才启程回来,到公司开完会,马不停蹄往钱大芬他们这边赶。
听说钱大芬来这边过年,妹妹钱淑芬家的女儿小娟给李娜娜打了电话,说要来志刚他们家过年。小娟在这座城里的大学上学好几年了,来过志刚家好多次。
大年二十九,小娟一大早便赶了过来。“当当当当——”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对围过来的洋洋说道:“今年卖得大火的好东西,方天画戟!”洋洋三两下把玩具拆开,组装起来,在客厅里一边挥舞,一边喊道:“方天画戟,专捅义父!”这个词儿熟,钱大芬最近常在短视频上看到,只不过视频上是一个小女孩在喊。
不一会儿志勇也到了,他的皮肤比去年回来时又黑了一些。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也没有,钱大芬看到他,便不由得摆了摆头。志勇给钱大芬买了一件薄的毛衣,宝蓝色,上面有一只梅花鹿的图案。他把毛衣披在母亲身上,连夸自己好眼光,颜色选得好,款式也好。
志刚走出来,打击他:“今天天气预报三十度,十几年来最热,你这买来……”李娜娜也说他,是不是出去出趟差,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去的了?小娟一本正经说道:“他可能以为我们这边的商场春节都会放假,就跟老家的小商店一样?”
志勇也不理睬他们,蹲在钱大芬面前,说道:“老妈,他们这是羡慕嫉妒恨!我这呀,可是千里送毛衣,礼轻情意重呢!你不知道,我都跑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这件全哈尔滨最薄的毛衣。你说,儿子孝顺吧?”
“孝顺孝顺,要是能领个儿媳妇回来,就是大大的孝顺了!”钱大芬满脸堆笑,打趣道。
小娟过来,用手摸了摸毛衣,补刀:“毛衣是好毛衣,只是啊,不孝有三,无……”志勇伸出手指头往她脑袋上敲,说道:“你这老大不小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钱大芬突然想起了厨房里炖的羊肉,忙叫志勇把毛衣收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你俩在这里过嘴瘾,我厨房的炖羊肉快成烧烤啦……”
十二点准时开饭,李娜娜跟小娟忙手忙脚端汤送菜,志刚拿出了红酒跟可乐,志勇在厨房忙着洗杯子。
大家一起举杯,祝钱大芬马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也祝自个儿马年吉祥、马上有财。
小娟夹起一块羊肉,嚼了下去,又舀了一勺羊汤,喝下,突然说道:“姨,你不会在家养羊了吧?”
钱大芬心头涌上一阵慌乱,但她立马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先淡淡地笑了笑,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然后说道:“谁养那玩意儿干嘛?这年头,谁还会闲得无聊去养羊呢?这不都是在乡道上买的么,乡道上卖东西的人可多了,猪肉羊肉、蔬菜水果……”
小娟听了,半信半疑,忙给一旁的李娜娜也舀了半碗汤。李娜娜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钱大芬,没有说什么。钱大芬对儿媳点了点头,满怀感激的样子。
看着装炖羊肉的汤钵里所剩无几,志刚看了看老妈,钱大芬若有所思,志刚便站起身来,端上汤钵,往厨房去了。
“嗨,还别说,这次出差,你猜我遇到谁了?赌你们也猜不出来,我遇到老刘头……”志勇喝了酒,脸上泛着红,给大家讲道。
钱大芬听到老刘头三个字,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她忙站起身给志勇夹了一块红烧肘子。
志勇把那块肘子夹起来,并没有吃,而是放到了碗边,看那样子,要继续说下去。这时志刚端着羊肉汤钵回来了,钱大芬忙站起身去接,自个儿在心里埋怨自己,要是刚才自己去厨房多好,免得坐在这儿受煎熬。
“我遇到老刘头的大闺女了!”志勇跟志刚、李娜娜碰了杯,接着说。
钱大芬心头怦怦直跳,她脸上微微泛红,看了看桌上,也没有什么要添要加的,只好把杯中的可乐喝了,再给自己倒上。
她快速把目前的状况理了一遍,又把关于老刘头的情况想了想,感觉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老刘头住在后山的山脚下,跟自家隔着一大座山,个把小时路程呢!老刘头的老伴去了六七年了吧,找牲口啊赶集啥的,有时钱大芬会跟他碰到一起。想想这一年,夏天的时候,钱大芬漫山遍野找羊,遇到过老刘头一次;中秋前赶集也遇到过一次……其他就没什么印象了。至于卖菜,那是好几个人一起,应该也没什么幺蛾子!附近几座山头的老人都串通好了,上哪里卖菜都带一副象棋,谁家孩子视频啥的,立马到旁边空地铺上棋,人嘛,一下子就能上齐!大家乐呵呵表演完,继续回到自己的菜摊前,跟买主讨价还价。钱大芬不懂象棋,就只能客串看棋人,由于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便在每个紧要关头帮他们摆棋。将不能永远摆在一个位置!这是她自个儿总结出来的经验,现在孩子都精着呢,不能露出一点破绽。难不成,老刘头吃不住家里孩子的盘问,把这些都交代了吧?
“你咋还能遇上她呢?”李娜娜好奇地问。
“嗨,我去逛了趟滑雪场,本来打算发个朋友圈,结果发到老家那个乡贤交流群了!”志勇说完,钱大芬心里松了一口气,看这描述方式,应该是自个儿多虑了。
“老刘家的在那边开一饭馆呢,那天我过去……”志勇说得高兴了,滔滔不绝起来。
钱大芬看桌上的酒差不多了,就用肘碰了碰志刚,示意他拿酒。志刚面露难色,低声道:“前几天逛超市就拎回来两瓶,还是买一送一,咱家一向喝酒少,你知道的。谁知……”
“我去趟楼下小超市!”钱大芬轻声说完,便拿上衣服,一溜烟出了门。
来到电梯门口,她穿好衣服,仔细想着出门的注意事项。这电梯是要怎么来着?但一时啥都想不起来。“叮铃”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跟里面的人一起下了楼。
上来的时候要按那个通话键,等屋里人通了话,从里面按一下,才上得来。钱大芬在电梯里突然把刚才的问题想了起来。
小卖部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染着黄头发,正在摇头晃脑地听音乐。钱大芬跑到放红酒的地方,挑了瓶贵的,八十五块,走过去结账。
小伙子见了她,点点头笑笑,把面前的二维码牌子推到她面前。
钱大芬从兜里掏钱,这才发现李娜娜前几天给她的钱,只剩下一堆零钞了。她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判定这一把钞票远远不够。她小心翼翼,把手伸进身上穿的棉布背心,从内侧的暗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那是前两个月她卖猪攒下来的。今年的猪太大,都有三百来斤,她就卖了半边猪肉给镇上的人。钱大芬小心取出来一张,将剩下的重新塞回去。她把那张钱捋直了,递给小伙子。
小伙子顺手把大钞塞进抽屉,找给她零钱。钱大芬提醒他看看钱,小伙子一笑,说道:“老婶子,看你就是慈眉善目的大好人,我这眼神,厉害着呢!”
钱大芬顿觉心头很是舒服,连小伙子递过来的塑料袋也不要了,提起酒就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不就是过年嘛,还降不住他们?有什么好怕的?她在心里给自个儿打气。
四
初五的时候,李娜娜说跟同事一起,在网上买了电影票,中午一点半的,得早早吃饭出去。
昨晚睡得不太好,钱大芬做了两回梦,一次梦到志刚他爹,一次梦到家里的羊。她打了个呵欠,钻进厨房忙活。这几天,大鱼大肉吃腻了,今天的饭菜特别简单:西芹炒牛肉、酥肉汤、蛋炒饭。
志刚到厨房来端菜,钱大芬一下子又觉得饭菜是不是太少了,便问志刚:“要不把冰箱里那条鱼也蒸上?”
志刚立马打断了她:“够了够了,你以为看电影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爆米花、饮料,吃的可多了!叫你去你又不去!”
孩子们都出门了,钱大芬看着空空的客厅,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把碗摞在一起,突然决定一会儿再洗。她慢慢解下围裙,把大门钥匙装进兜里,出了门。
钱大芬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从六楼一步步下到一楼。初春的太阳暖暖地照在大地上,她走到一棵开满鲜艳花朵的木棉树下,坐了下来。
她打开手机,从屏幕的最底端打开了折叠消息,两三个群的消息显示了出来。她微笑着看了看,村里的章老太在里面发了过年打糍粑的视频;老林发了一个红包,上面写着马年大吉;赵大爷发了在自家院前的菜地里跟孙子下象棋的照片,钱大芬把图片放大,根据棋盘上的情况,这是真下,没有摆拍的痕迹。她又看了看下棋的人,还真是赵大爷孙子,虽然一两年没有见过,但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赵大爷脸上没有平时录视频的敷衍,眼里都透着光……
这个折叠消息是谁教自己的?好像是老刘头吧!钱大芬感觉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志刚和李娜娜带着孩子来到车库,李娜娜掏出手机,上面安安静静,什么消息也没有。她把购票记录仔细看了看,原来自己记错了,是明天的票。
“下都下来了,那就逛街去吧!步行街搞活动呢!”李娜娜说道。
志刚耸了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李娜娜白了他一眼,道:“算了算了,哪里凉快哪里待!我跟洋洋自己去。”说完,钻进驾驶室,叫洋洋上了车。
志刚独自上了楼,他拉开窗帘,外面春光正好,白云蓝天,绿树红花。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望向楼下的木棉树,钱大芬正在那里静静地坐着,右手不时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两下。
一阵风拂来,四处的树木都在摇摆,他拿起母亲的外套,关上门,静静地走进了电梯。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志刚远远站住,眯缝着眼,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母亲。两只鸟儿在头顶的树枝上啾鸣,他伸出手掌,感觉暖洋洋的。
他脸上露出了微笑,拿着钱大芬的外套,往远处的篮球场走去。刚走几步,他停了下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然后迈开步,一直往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