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老家的风门(散文)
今年回老家过年,陪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天,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风门。姐姐的两个只有两岁多的小孙子也很喜欢这风门,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门开合时轻轻的“吱扭”声,两个孩子的笑声,好像也给这扇风门注入了活力。
风门是独扇的,很宽,分为上下两部分。下面的门芯板正中间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上面被一横一竖两个撑子十字交叉,分成四个方框,框上钉着塑料布。开关门时,若用力大了,会发出“呼哒呼哒”的声响。四边门框上有一个个横隔,很好看,镶在门洞里,关上门就把里面的两扇榆木板房门挡得严严实实的。
风门的黄漆斑驳,细碎的裂纹密密麻麻的,像极了历经风雨侵蚀的老人,但老而不朽,依然坚强地屹立着,坚守自己的岗位。母亲说这扇风门是她当年结婚时的陪嫁,顿了顿又说也不完全是陪嫁。我问母亲:“娘,陪嫁就陪嫁呗,咋还不是完全呢?”母亲说:“陪嫁应该完全是娘家送的,这扇风门的木板是你爷爷给送过去的,是你姥姥的一个本家——木工活做得很好——给做的。”母亲看了看门,接着说道。“娘,那您结婚时多大?”好奇的我问得有点急切。“俺19岁就结婚了,那时完中刚毕业。俺姑姑家表哥在邢台一个工厂上班,让俺去,结果……这都是命啊。”母亲仰面望着明澈的蓝天,久远的岁月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
我知道母亲想起了什么,她曾经跟我讲过那段故事。母亲完中毕业后,本可以跟她的表哥去邢台市里上班,可那年景不好,在工厂里挣不了多少钱,又吃不饱肚子。我的太姥姥知道后,坚持把母亲留在家里。“既然在家在外都同样饿肚子,为啥还要在那么远的地方饿呢?家里起码有爹娘陪着。”太姥姥是太姥爷的大房,只有姥姥一个女儿。太姥爷的二房生有儿子,平时只跟二房生活在前院。太姥姥带着姥姥、倒插门的姥爷,还有母亲他们姐弟四个,生活在后院里。经人介绍,母亲很快就与父亲结了婚。
那时结婚时兴陪送风门,可给母亲打完两个皮箱后,家里没有多余的木板了。姥爷人老实木讷,不善交际,不好意思去找邻居们借;而姥姥伶牙俐齿,仿佛故意跟姥爷唱对台戏,主动放弃了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也不去想办法,只看着姥爷发愁。“爹,有一对皮箱就够了,没必要非得有风门不可。”母亲是家里的老大,不想看姥爷为她的陪嫁发愁。“妮儿,结婚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啊。爹哪能让你留遗憾呢?”太姥姥也是老实人,又最疼母亲。她看到姥姥姥爷的态度,迈着小脚悄悄地走出门,去找媒人商量。商量后没几天,我爷爷就知道了这事。“他婶子,辛苦你跟亲家说一声,我这有现成的板子,明天就给送过去。”爷爷是个痛快人,第二天就赶着毛驴车把木板送到了姥姥家。
“亲家嫂子,这板子结实,做风门用个几十年没问题。”爷爷见到母亲,模样周正,个头又高,还识文断字,比自己那个不爱念书的儿子强多了,对未来的儿媳妇一百个满意。
“亲家,这多不合适,还让你大老远亲自送过来。”姥姥笑着说。“快,快,进门喝碗水,这大老远的,辛苦亲家翁了。”我们家离姥姥家有十五里路。
“都要一家人了,没必要客套了。再说做好风门也是拉回去,他们小两口用,啥都不用说了。”
爷爷又亲自把木板拉到了木匠家,告诉了尺寸,才放心地回了家。
母亲说到这里,笑着看了看门,“你爷爷腿脚快,做事也快,风门做好后,跟这两扇榆木房门特别配套。这榆木门还是你爷爷从老院里的东屋门拆过来的,这么多年了,你看还是这么好,风门起了好大的保护作用呢。”
我再次看向风门,除了漆皮斑驳,板面裂缝细密外,柱角及门板还有门槛边缘都包上了薄铁皮。门槛上的铁皮有的地方都磨出了亮光。
“娘,我记得这风门原来是糊窗户纸吧?现在都换成塑料了。”
“现在都是塑料布,没人用窗户纸了。现在有没有卖窗户纸的都说不准了。”
“也是哈,时代在进步嘛。”我有点得意,“您今年都82岁了,这么一算,这风门都63岁了,比我都大好几岁呢。能用到现在也不容易呢!”
“西院你大嫂子还说呢,她家的风门都坏了。被羊顶,被孩子们踢打,可不坏得快。”母亲看着铁皮补丁,又说,“我可招呼着呢,你爹赶羊进出院,我从来都不让羊上门台,不上门台就碰不着门。你们小时候我也看得紧,好在你们都懂事,一听说这风门既给你们挡风又挡雨,你们也都爱惜了。”
是啊,这是一扇一直为我们挡风挡雨的门,怎么能不爱惜呢?
“哐当”一声,大外孙逗弟弟们时不小心用力大了些,风门发出了抗议。
“小,开关风门别用那么大劲儿,这可是咱家的保护神,老古董呢。”姐姐一说,屋里屋外响起了笑声,像过年的鞭炮,脆而响亮。
我走上前,摸摸这这扇门,它不仅是“老家的风门”,也是通往过去、连接亲情的“心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