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陶笛(散文)
一
“泥碗泥盆三件套,过冬过九九九暖喽……”
这是曾经我老家老街冬天常常听到的声音,确切地说是只有这么两句歌词的歌儿。后面还跟着一声陶笛的长音,很尖,会飞,飞到天空,也飞进了我们孩子的耳眼里。
泥碗泥盆的“泥”就是“陶”,也称“泥陶”,不过,老家人还是习惯叫塑形成器的陶为“泥”,或许,泥这个字好懂,且最接地气。所谓的泥陶,就是器物外表不挂釉,很土气。“泥碗泥盆三件套”,比碗和盆大的,在最外的我老家人就叫“泥套”,也在这碗盆套前加个“小”字,表示喜欢爱怜之意。到底这些泥陶跟九九寒冬什么关系,任何解释都牵强,只是一句唱词,是卖陶人瞎编的而已。或许,泥陶熥菜,吃了香,吃了暖……
这三件套的设计,也特别适合农家的冬生活。我老家冬季吃菜,多是熥菜,炒菜太费事费油,所以三件套就诞生了。碗熥米,盆熥萝卜块,套则熥白菜。生白菜体积大,蓬散,占位大,就用泥套。熥萝卜白菜,都是一个办法,舀一勺儿面酱,挤几滴油,很省事。过去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其实是无法选择的爱,只能在这两样菜里选择。陶碗熥米饭,味道老香,泥土的芳香米饭的香,勾兑出难以拒绝的香。其实,要吃这样一陶碗米饭,多是在过年时。平时,多是切点碎菜,加上虾酱,熥一碗鲜,也是无法抗拒的,格外下饭,生怕收不住嘴,不知是否因为陶碗和虾酱的搭配会产生特别的鲜味,还是虾酱本身就让人难以放下筷子。这种虾酱叫“荣成蜢子虾酱”,是浅海捞上的小海鲜。现在有的家庭还保留着泥陶碗熥虾酱的习惯,图的是那个特别的口味。2000年时,我在北京进修,去一家较大饭店,上了一盘荣成的蜢子虾酱,要价不菲。我端详着,只是觉得盛虾酱的盘子应该换成泥陶的,但和奢华又是很矛盾的。很多东西,我们无法选择般配,只能从情感需要考虑了。没有情感的物件,再怎么华美,都是少了值得喜欢的灵魂。
这类陶器,最适合放进切的生菜下锅熥,味道特别香,即使后来瓷碗瓷盆兴起,老家的人还是习惯用泥陶器物熥菜,是传统,也是为了那个特别的味儿。这是六十年代的情形,大约完全可以和我们原始古人的器物承接,据说,中国的制陶技术兴于大禹治水时期,大约是新石器时代晚期。悠久的传统,没有断代,一直至今(听说江苏句容还有制陶笛的民俗项目),可见其强大的生命力。器物表现的文明,有的在于改进进步,有的则在于传承延续,这是文明形态的连续性。早期的陶器,还带着文字符号,不过,我记得的走街串巷买泥陶的,没有这些,但泥陶外表明显可见整齐勾勒的线条,是流畅的流线,很率性,很美观。
泥陶制的碗盆,不入孩子的眼,我盯上了陶笛。在古代,不叫陶笛,被称作“埙”,那次在山东博物馆,我还看到这个物件,一下子就想起老家老街卖“三件套”相赠的陶笛。
二
说来也怪,少年时心理有点不健康。那时母亲使用这些泥陶非常小心,很少熥碎打碎,用不着年年去买。真希望碎几只,年年买新的,可我也知家中的钱很不宽裕。矛盾的心理,总不舒服。儿童哪知柴米贵,一颗玩心不可收。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些碗盆套等泥陶器物,而是喜欢泥陶贩子的“买三赠一”,一般是跟带着一枚陶笛。这是抓住顾客心理的一个推销方式,对于有孩子的母亲,无疑是折磨和破费。听到那句吆喝声,我就拉着母亲的衣角,往老街跑。或许,母亲也高兴这种母子的“游戏”,总是笑眯眯地,也不责怪呵斥。
当看有母亲领着孩子走出街门,贩子就拿一只陶笛吹几声,这声音有着磁性,很入耳的。我早就把那枚陶笛攥在手中,生怕飞了似的。在我心中,它是会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只鸟侧飞,也像一把手枪,看似如鸟,可少一只“翅膀”。忘记了,陶笛的“翅膀”和身体上,有几只眼儿,五六个吧,或者七个,是七个音符各有位置?全然忘记了。仔细想,又觉得像一滴水正在一根树枝上滴下的形状,更像一尾鱼,摆着尾,很招人喜欢。放个合适的角度,又像一个梨子,或者更像小葫芦……最美的比喻是,我把它想象成一只可爱的小松鼠,把它放进小筐子里豢养着,只是无需给它喂食。它给我多重审美观感。小时候,在我心中,就像一个魔术变来的,掂一掂很有份量。
我们能吹出几个音阶就算不错了,发声就是音乐,那是最初接触的音乐。为了吸引我们,卖陶的贩子,就吹上几声,陪着笑,弯着腰,递到我们手中,妈妈们不买都难。我们小孩子到底还是学会了两句,现在还记得,是“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后面的没有学会。吹出的旋律,是高亢的,很陶醉,很抒情。这是“文革”时的流行歌曲,人人会唱。即使吹得走调了,也知道是这个曲子。
陶笛在手,声音绕响,贩子用不着劝说母亲们买一套,我怕母亲反悔,早就躲到很远去玩了。
回家也要吹上那两句旋律,父亲说,那就是一团泥……沉默的泥土,经过烧制,就有了旋律,泥土就会唱歌,我多么想摇头晃脑地吹奏,欢唱泥土的歌,怎奈笛技不熟。夜晚,生怕被母亲没收(怕耽搁了学习),就握住睡去,陶笛在被窝里被焐热,我就像拥抱着一个朋友。
也许因为我的音乐爱好就止于陶笛,得到几只。母亲总是没办法让我断绝购买的欲望。后来长大了,陶笛就被冷落了,直到我变卖了老屋,我都没有想起在老屋寻找它。想起陶笛,有些内疚。
我不需要母亲抠抠索索地掏出几角钱,痛心地买一个三件套了,我可以让母亲走进“陶瓷大世界”,任她挑选,不再听那个卖陶人的笛声诱惑,不必让母亲犯难。
曾经的时光,都是被剪切而存放在我们的心底的,多少假设,都无损它的成色和意义。
三
陶笛是土做的泥巴捏的,它的声音,是从土地飞出的,大地是它的音箱,是最原始最朴素的,或许因为这一点认识,我便喜欢关于土地的歌谣,不管是东北黑土地的,还是陕北黄土地的,或者是江西的红土地,我都喜欢听,每一个地域发出的歌声,都有着陶笛的韵味。真的,当我静听那些歌咏土地的歌曲,我都禁不住眼角发湿,让我觉得,土地是能够感动人的,因为无论是哪一寸土地,在曾经踏足其上的人那里,都留着乡愁。曾经冒出个想法,以陶笛吹奏那首“黄土高坡”会是怎样的乐感……
我甚至想去打听老乡,寻找当年卖陶器的人,是附近哪个村庄的,我去看看那座陶窑还在不在。如今,我只能在心中搭起一个陶窑,用想象,去烧制一枚枚陶笛,多么希望有孩子看到我手中拿着的陶笛,贪恋地看着我,问她的母亲索要,我会蹲下来,送一枚陶笛给他,不用“买三赠一”……
我想把我的乡愁传给他,尽管这是一个多么不合适的传递,我的感情觉得需要。
前年的一天,突然想起陶笛,网上查阅关于适合陶笛吹奏的曲目,看到《故乡的原风景》,这是日本陶笛演奏家宗次郎创作的。也看到他爱上陶笛的故事,他喜欢陶笛,便在园中搭起陶窑,烧柴制笛,做了几千只陶笛。
我不懂得《故乡的原风景》的旋律,但我喜欢陶醉地沉浸其中去想和泥土有关的“原风景”——飞扬起的尘沙,搅拌着野风,灌入笛孔,荒凉的野草,被吹起乱糟糟地起舞,小溪的跌淙声,就像鼓点,就像铜锣,不断伴奏着。时有远去的鸟,被旋律送走,故乡太冷了,或者,故乡就是为了送走所有而存在,但笛声的挽留又不能拒绝,旋律选择了哀伤……
哀伤是一种美,就像我从未嫌弃那枚陶笛,就是它奏出哀伤的曲调,也是为了让我从曲调中寻找快乐。
原乡,原风景,“原”是一个人情感的基因,“原”是粗糙的,是本色的,也是未被加工和修饰的,我感觉可以从中过滤出最纯粹的东西,不掺入毫厘的假。所以喜欢。
我把这首笛曲下载到手机上,选择了一个午后,借着去办事,顺便在老家东的砚山根停车,播放一曲,我想找到自己的故乡的“原风景”,如果此时我手中还有那只陶笛,即使不会吹,哪怕就做一个道具,该多么好!
落叶飘忽,远处是我的老屋,落叶遮住了老屋的全貌,一叶障目,让我不见老屋,这是让我入心去记住。弯弯曲曲的地堰,画着故乡田野的线条,这曾经是母亲切地瓜干晾晒的地埂,可惜不见了母亲的影子。我想象着,如果那时很懂事,也会吹陶笛一曲,我会给母亲的劳作配上音乐,笛声悠扬,绕母亲不散,灌满山间而不去,缓解她劳作的辛苦。初冬的风,似乎并不吃惊我的到来,团团旋旋,绕着我的坐处,也来听这首陶笛曲?砚山早就不放牧家畜了,牛羊何处去了,不知归宿。笛声还是唤起了老牛的“哞哞”,养只的“咩咩”,狗儿的“汪汪”……这些风景,成为乡愁,被一曲笛声唤来,瞬间又飞走了。
很少有人在山野吹着陶笛曲浪漫的了,我曾几度设想一个复古的画面——黄昏暖照,西边的晚霞染着天际,村庄上空弥漫着炊烟,暮色酿造了薄雾,此时多么需要一曲陶笛,咿咿呀呀地响着,待到母亲放出的炊烟停息了,便赶回家,揭开锅盖,端出那陶器三件套,放下手中的陶笛于桌边,闻闻陶器的泥香菜香,喊一声“妈”,不必说那个“谢”字。生活的怀旧,是最奢侈的,都不能回到从前了。
四
来自土地的声音,那是“初声”,我们的一切都起源于土地,包括陶笛和歌谣。想起看老朋友建泽兄种菜的故事,他就说,土地上的泥疙瘩就不要捣碎,春风会从土疙瘩的缝隙灌进泥里,种子得到春风的音讯,就开始萌芽。
我不知陶笛的制作灵感,是否来自这个情境,但都是从泥土中发出的声音,都可奏出最本色的音乐。
泥土上的学问大着呢,饱和的阳光扑进泥土,汗水滴进泥土,草木生于泥土,粮食的希望在泥土,陶笛也是一抔土烧成,最亲近的东西就是泥土。
下次去江苏,我一定要走进句容,去寻找陶笛非遗,买上几件,摆在我的古董架上,让它在时光里继续响着笛声。
在别人的时光里,陶笛是用来吹奏的,在我的陈列架上,是一件古董,是用来看的,我生怕嘴唇一沾上笛孔,陶笛就发出太过哀怨的曲子,我不想做曾经时光的“知音”,留给后人去演奏新的“高山流水”吧。
我不会吹奏,我相信风会有意于我,特地会为深情怀旧的我吹一曲,以衔接曾经的那段我的“陶笛时光”。
2026年2月2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