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瘦雨(散文)
春天,从几场瘦雨开始。
几卷春风,几场瘦雨。风儿伸出温柔的小手,沾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抚摸河岸边花草树木惺忪的睡眼。从这一刻起,它们就睡醒了,如婴儿般轻轻睁开双眼,探头往外寻着节奏与欢乐。春天还残留着冬的气息,空气里还夹带着几分薄凉,柔柔弱弱,浅浅淡淡。只是风不再冷,不再寒,更不再沾衣,东风偶尔送来丝丝暖意与花香。天空时不时降下银线,吻醒沉睡的大地,泥土松松软软,植物铆足劲抽枝长芽,鸟儿枝头欢歌,蜂蝶翩翩起舞……万物嗅到春的气息,纷纷前来朝拜。
“天街小雨润如酥”,我倒没觉察得真切,倒是那田间地头树枝上的变化特别明显,变柔变软微微低垂,爬满许多如米粒一样的芽苞,都在握拳宣誓呐喊。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于我这种自幼在田间地头背猪菜的人来说,春来却是菜花先知。还在冬至日,菜地边的蚕豆、豌豆最先闻到春的气息。花骨朵就已爬上枝头待放,等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后,如蛾如蝶翩翩起舞,在那粗枝肥叶间尽情演绎。随后按时上映的是油菜花,开得金灿灿、明晃晃。奶香味最是不会欺骗人,长腿似的跑进村庄,钻入鼻孔滋润肺腑。还有田埂上、石缝里长着的药草皇后蒲公英,仿佛只要有阳光就能绽放荣姿,举起一个个“小太阳”,给人温暖与安心。鼠曲草也不甘示弱,植株虽矮小,却撑开了一把把鲜艳的金黄色“雨伞”;杂草堆里的紫花地丁,细长的花梗上息落着低头的“小燕子”……这一切,都是瘦雨所赠。
总之,银丝扫过,田地间就野花簇簇,或明艳或素净,有的香味浓郁,有的浅淡到近乎无。菜园蔬菜争抢着抽枝长叶,开出各形各色的花,院角花坛里,花朵陆续爬上枝头,含羞半敛着。我没有菜园,也没有花坛,却在乡镇学校拥有一间面朝江水、背靠青山的宿舍。雪白的墙,朱红的门,朱红的窗框,洁白的玻璃,咖啡色的窗帘,屋子唯美而温馨。屋前江岸的柳条,在雨水滋润下,已吐出一个个嫩黄的“小嘴巴”,仿佛在说:“春天真暖和,真舒服呀!”
五年的光景,我在春天里搬了三次住处。初来乍到这所名字挺诗意的学校,只能选择别人挑选剩下的房子住。那是土瓦房,矮小,潮湿,简陋,走过时若不巧碰上屋顶落灰,便落满一身,你说幸运还是不幸运?可时间久了,还是会生情。那房子通风透气好,夏天凉爽惬意,阵阵凉风习习,穿过每寸肌肤渗进鲜红的血液,盛夏的燥热不翼而飞。往树下一坐江风怡人,蝉鸣声不绝于耳,屋前的三角梅花开满枝头,一串一串倾斜而下,火红火红的,远远望去像故乡山岗上成片成片的映山红。我知道,一切都是瘦雨所滋养。
后来搬了第二次,第三次。如今终于拥有这间面朝江水、背靠青山的屋子。推开窗,木棉开得正红,江水也正绿着。在这里,我已度过五个春、四个秋。我不仅有稳定的住处,也不再为搬迁烦恼。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种下了爱的种子,情的火花,那些可爱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一年年长大,一批又一批地离开学校。我知道,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使我不走,他们也会飞向更远的地方。但这就足够了。如瘦雨般缠绵过,已无悔。
春雨落,谁甘其后?尤其是窗外的木棉,不见绿叶,倒是瞧见枝头妖娆。抬头顺着树干通往枝条,朵朵艳丽的花端坐其上,有灯盏大小,正点亮四方天地。它总是先开花后长叶,大朵大朵的花,大棵大棵的树,花立枝头仿若蜻蜓点水。然而花朵凋谢也是整朵整朵的,随风摇过,成朵成朵的花儿在空中忽悠忽悠打转,无论舍与不舍,终还是落满一地。带露珠的,枯萎的,鲜艳的……都由不得选择,由不得贪婪。
一场惊艳的花雨,总惹人怜爱,惹人疼惜!爱意萌生在一瞬间,不早不晚,恰到好处。感动也在眨眼之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多了少了,就没了那韵味。
我能享受这木棉树下的屋子,何尝不是爱,不是感动?花朵开满屋顶,花香载满小屋,这份美将深埋心底,成为永恒。那些落在地上的花朵,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那些飘在风中的雨丝,不是寒凉,是温柔的唤醒。
家母总说:“春雨贵如油。”我不信。雨水就是雨水,无色无味的,怎么就成油了呢?况且春雨那么多,会一场接一场地下,细细密密落下来,湿了窗台,润了泥地,黏在头发上也不过是薄薄一层水汽,哪里就珍贵得像油了?
如今我们回老家过年途中,山湾里铺满金灿灿的油菜花,顺着山势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一山湾又一山湾,像是七仙女不慎遗落的布匹。孩子趴在车窗上,惊喜地喊:“妈妈,你快看,好多的花呀!书中写的花海就是这般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花多得让人震惊。
前几天的第一场春雨,细细密密,落在瓦片上,落在田埂上,也落在这片花海上。误以为会把花瓣、花苞打落,相比前几天,反倒让那黄色更加明艳、正宗起来。每一朵小花都精神,颤颤巍巍的,在斜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地毯似的无缝衔接着,仿佛遗落人间的云彩,又像是吸饱天地灵气,憋着劲儿要把整个山湾点亮。
风过处,花浪翻滚,一波一波地淌向远方。那“碎金”便活了,流动起来,跌宕起来,直漫到山脚,又顺着山势向上攀缘,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空气里浮着浓郁的奶香,润润的,软软的,吸一口,满心都是春天的味道。
车子沿着花海缓缓前行,我看见田埂上有人在弯腰劳作,看身形,像极了母亲。她大概又在侍弄她那几畦菜地。一场及时雨后,她种的青菜该更水灵了,韭菜该更鲜嫩了,蒜苗该更粗大了。
时间验证,家母说得对。孩子上兴趣班的路上,经过一户养三只狗的人家,每次路过都停留逗逗。它们也特别配合,一看到有人在大门外,先看到的那只“旺旺”叫两声,约好一只跟着一只跑来,趴在铁栏杆上叫一会儿,又排着队“旺旺”叫着跑回去。胖嘟嘟的,跑起来像三团绒球在地上滚动,短短的四肢扑腾得飞快,却总让人觉得它随时会因为重心不稳而翻个跟头。顺着视线移动,还看到一场瘦雨前后,院中的奇妙变幻。绵绵细雨翻飞,花枝残弱,花影疏离,爬上墙头的树花三五朵开着,瘦骨嶙峋、了无生机,仿若安装上去的塑料花,颜色呆板,形态生硬。当飞扬的银丝穿梭后,叶子亮堂起来,花柄硬挺,花朵肥硕,朵朵明艳动人。因看得入神,忘了及时离开,逗得狗子们长鸣,引出主人探望,只能不好意思地悻悻离开。
因家母撒手人寰,家父精神状态差,工作之余就去陪他。遇上蒜苗缺水干叶,前几日和家父一起拉水浇过一次,本打算施点肥,放车上给忘了。一周的工夫终于迎来第一场春雨,又间隔两天,他拿回的蒜苗粗大油绿,去地里一查看惊掉下巴。前两天还蔫头耷脑的,如今像被谁用画笔重新描过一遍,齐刷刷地挺着深绿的身子,叶片宽厚油亮,雨珠还挂在叶尖上,折射着细碎的日光。
怀揣这份好奇,往田地深处走去,原来被安置在田间地头的果树、藤蔓,在雨丝的滋润下,已陆续展开笑靥。绯红绯红的,像少女羞红的脸颊,一簇簇躲在青灰色的枝丫间;间或几株白李,则是素净的银星,缀在蒙蒙雨幕里;一簇攀爬上树的千里光明艳起来,黄得抢眼,春光在它这里被演绎得活灵活现。
脚下的土壤被雨水润泽过,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噗叽”的声响。空气里满是泥土气和草木清香,混着浓浓的奶香。我走近一株桃树,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薄薄的、凉凉的,躺在掌心还带着露珠,像是春天递来的一枚信物。
历经一冬修整的大地,得到几场瘦雨的呵护,处处充满生机。我怎能不感动?怎能不爱上那细细的银丝?生命就是这样吧,在一次次的感动中润泽,在一场场瘦雨里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