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梅子水,流过盐道岁月里的“扁担街”(散文)
一
我老家柏杨坝境内有一条河,从利川南坪起源,沿着齐岳山麓12座尖山,不急不躁流淌20多公里。过了圆坝河,穿过“天生桥”,忽然一脚踩空,从“跌马坎”落下几十米深的兰草沟,在深山峡谷跌宕50多公里,冲出川东(今为渝东)云阳汇入长江。
“天生桥”东边古镇街头有棵梅子树,繁茂的枝叶罩着一口清凉的古井。古人依据井边的梅子树,把流经盐道古镇这条河,连带方圆几里地,统称为梅子水。
二
海拔1600多米的齐岳山,是鄂西利川与川东云阳的分水岭。这边山脚的古镇是梅子水,那边山脚的古镇是蔈草。
古代川东盛产食盐,早在清朝“川盐济楚”之前很多年,川东食盐从武陵山区一条条古盐道运往湖北湖南等地。其中有两条盐大路从梅子水翻越齐岳山。所谓盐大路,其实就是一些宽窄不一的石板梯步。
后来太平天国战争和抗日战争阻断了川江航运,更多的盐夫和骡马队奔走在古盐道上,将川东食盐运往鄂湘江淮等地(古代楚国范围),这就是历史上两次“川盐济楚”。
随着千里川盐古道人马越来越多,沿途提供食宿和物资交流的集镇也越来越红火。梅子水古镇背靠齐岳山麓最后一座尖山,两排屋檐低垂的青瓦木房,沿着梅子河一字排开,两条跨越齐岳山的古盐道穿街而过。梅子水古镇可谓靠山之稳重,近水之灵气,得路之通达。
翻越齐岳山的两条盐大路,分为上大路和下大路。两条盐大路到云阳盐场都在120公里左右,“不快不慢,三天半上县”。从云阳回程,下齐岳山穿过梅子水古镇,一条走水路,一条走陆路,经过过利川到达鄂西湘西等地。
“桑木扁担两头弯,下挑山货上挑盐。才从四川打回转,又要启程下湖南”。盐大路上的客商、挑夫、马帮大部分来自鄂西湘西等地,他们把当地出产的粮食、茶叶、药材、生漆、桐油等山货贩运到云阳长江口岸交易,换取食盐、布匹等物资,运回本地市场销售。家住湖南桑植县的贺龙元帅,年轻时也在川盐古道上赶过骡马。
梅子水青石板古镇像一根扁担,在街上来往食宿和做生意的也多是挑扁担的。从街头一眼望去,盐挑二肩上的扁担在青石板街道晃晃悠悠,扁担两头八股篓绳“吱吱呀呀”,被汗水滋润的扁担,挑着一家人的生计,也挑着古盐道上的苦难岁月。石板街道两边挤满了等待交易的米担子、盐担子,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吵吵嚷嚷,挑二过街的脚步声,骡马过街的踢踢踏踏,把一条“扁担街”闹得沸沸扬扬。
三
寻访梅子水古镇,我拜访了家住街头的粮管所退休职工朱明远。老人已经90多岁了,谈起往事依然记忆犹新。从清乾隆年间到解放前,他家好几代人在梅子古镇开店。那些年,除了长年累月运盐的挑夫和马帮,山里的青壮年劳力,也在农闲季节出云阳挑盐挣钱。
梅子水流经圆坝河,钻进溶洞成为地下伏流。每年利中盆地发大水,地下伏流泄水不畅,梅子水流域万亩良田一片汪洋,成群的鹭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每逢农历一、四、七梅子水古镇场期,大大小小的木船在汪洋里上下往来穿梭,木船里载着米担子或盐担子,将利中盆地大米运到梅子水古镇销售,将云阳运回来的食盐运到利中盆地。
梅子水古镇关庙里的粮食交易交易场所叫“斗市”。“斗市”有专人从事量斗,不准买卖双方自行交易。从事量斗的人除了向卖米的正当提取报酬,还要巧取豪夺赚“落成”。量斗的故意把大米往方斗里或升子里倒得溜尖满,然后用竹片一刮,多余的大米哗啦啦落到了簸箕里,成了量斗人的“落成”。卖米的人敢怒不敢言,因为管理“斗市”的是街上有钱有势的人,执行量斗的人,也是他们的同伙。
“斗市”的粮食每场成交量都在百担以上,这些大米主要由盐夫和骡马队运到云阳县城销售,还有一部分卖给了梅子水古镇上的客栈。
高峰季节,在梅子水古镇过往的客商、挑夫不下几百人。出云阳的,因为天黑不敢冒险上齐岳山,务必在山下古镇投宿;回来下了齐岳山,一个个走得筋疲力尽,也要在古镇过夜。
梅子水古镇大小客栈差不多夜夜人满为患,就连梅子水到栏堰路上的零星客栈也不落空,来晚一步的客人,只能在路边屋檐下过夜。
每天夜幕沉沉,梅子水古镇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灯笼火把连成一片,来往的客商、挑夫忙着寻找客栈吃饭住宿。客栈老板娘提着灯笼站在门前,老远挥舞着花帕子,向投宿的人打招呼。被招徕到门前的客人,老板娘一声“哥”,叫得巴口甜。遇上喊不拢的客人,老板娘把花帕子一挥,鼻子哼一声,翻着白眼扭身进了客栈,侍候先招徕的客人们泡脚,喝茶,吃饭。
住“干号”的盐挑二,喝一碗老板娘提供的白开水,啃几口自带的干粑就睡觉,有钱人呼噜呼噜抽过水壶烟,便围着桌子喝酒划拳,还有一些客商进店寄放了物品,赶紧到街上大烟馆过一把烟瘾。
四
梅子古镇上至今还有几间破旧木房歪斜在街边。听说这是袍哥大爷陈世俊的家宅。陈世俊在解放初被人民政府镇压,他的家宅被认为是凶宅,任其摇摇欲坠。
街上一些老年人还记得,当年陈世俊凭借袍哥大爷和国民党保长的身份,称霸梅子水一方长达20多年。那些年,陈大爷在青石板上一跺脚,满街就发抖!陈世俊利用盐大路贩运鸦片,还与齐岳山上的“棒老二”(土匪)勾结,在野人孔抢劫盐大路上的客商和盐挑二。
在齐岳山顶盐大路旁边,有一棵古老的棠楸树。棠楸树旁边有个狮子口山洞叫野人孔。说起野人孔“关圈”,年轻时家住齐岳山的退休干部金友成、尹学方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可怕经历。
“靠山吃山,靠盐大路吃咸(盐)饭。”自从有了盐大路,齐岳山上就有了拦路抢劫的“棒老二”。“棒老二”拿着刀枪,将盐大路过往客商、挑夫赶进进野人孔,抢完钱物才把人放出来。被“关圈”的人若反抗,轻则挨枪托,重则落得人财两空。
国民党南杨乡组建了一支10多人的自卫队,维护古镇古盐道治安。乡公所安排人员在街头和“天生桥”头设立关卡,向过往客商和挑夫收取“扁担税”,用于购买枪支弹药,给自卫队发工资。
齐岳山盐大路上的“棒老二”,一般都没有固定的山头和山寨,他们临时啸聚山林,在两省三县边界作案后,快聚快散。
后来国民党当局构建两省三县边区联防体系,在齐岳山反复清剿,公开处决了一批“棒老二”骨干,川盐古道上的治安才有所好转。
五
在古镇西头丛林里,隐蔽着一些断壁残垣,古镇上的老人们说,这是民国时期的河工局遗址。河工局是治理梅子水的管理机构,相当于现在的水利局。
河工局房屋像一艘大轮船,被古镇人称为“船楼”。楼高3层,长约15米、宽约8米,“船楼”是仿照长江上的轮船设计建造的,是梅子水古镇的一张文化名片。
在“船楼”上,可以仰望齐岳山“十二尖山对太阳”,俯看梅子水激流奔涌。大院门口有一座5米高的功德碑,记录着自清朝乾隆年间到民国时期,治理梅子水的历史和捐资出力的名录。
解放前,梅子水所在地隶属四川奉节县。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利中盆地发大水,梅子水下游溶洞伏流阻塞,在圆坝河形成了巨大的湖泊,人称圆坝湖,一直淹没到南坪乡大锣坝一带。圆坝湖中有座山头,四川一位云游和尚筹资在山上建了一座水湖庙,供人们乘船去庙上烧香拜佛。
时任夔州府(今奉节县)典使唐文绩,对梅子水流域淹没区进行了全面勘测,绘制了梅子水流域48叉水患治理图,向夔州知府提出了治理梅子水的实施方案。
清嘉庆九年(1804年),四川夔州府知府周景福进驻古镇,督办梅子水治理工程。官府征集民夫数百人历时一年,在梅子水伏流旁边开河口,凿通一条长600多米的明河,疏通了圆坝湖。夔州知府还安排工匠在人工明河上修建了一座石拱桥,连接齐岳山古盐道。当地人为了纪念周知府治理梅子水的功绩,将这座石拱桥取名“周公桥”。
梅子水开河口河段地势偏高,河床弯曲,水流平缓。多年泥沙淤积,洪水季节依然积水成灾,在梅子水流域形成了多个渍水坝。上世纪40年代,国民党县政府组织劳力在南坪乡先淹坝排涝,由于梅子水下游排水不畅,先淹坝依然年年被淹。
新中国成立以后,梅子水相邻的几个乡划归湖北利川管辖。利川每隔几年都要组织“大兵团作战”治理梅子水。上世纪90年代,利川市争取到联合国粮援项目,对梅子水开河口至“天生桥”1300米河道“开肠破肚”,将河底拓宽到9.5米,平均深度下降1米。将河堤削成1:1.5的坡度,河堤下部用条石衬砌,堤上栽植绿化树稳固河堤,消除了梅子水水患。
上世纪70年代开始,利川在“跌马坎”下边的兰草沟峡谷,实施水电梯级开发,变水患为水利,梯次建成了3级水电站。
六
千里川盐古道上的“扁担街”,一头挑着楚地,一头挑着巴蜀,不仅承担着千里古盐道的物资集散,还带来了巴楚文化的融合。
敬黑神送火龙,是鄂西川东民间传统祭祀活动。为了祈求神灵保佑古镇免遭“火烧连营”的天灾,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梅子水古镇也要举办敬黑神送火神的活动。
这一天,方圆几十里的人们一大早就赶到古镇看热闹。早上请神时刻一到,人们就把黑神菩萨雕像从关庙里请出来,披红挂彩,由4个人抬着满街游走。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鸣放鞭炮迎接菩萨,跪求黑神保佑平安。为了防着鞭炮烧伤或炸伤,抬菩萨的人头戴草帽,身穿透湿的衣服,脚上包着麂子皮,嘴里含着湿毛巾,手舞一把蒲扇,摇摇摆摆前行。抬黑神的人从早到晚在震耳欲聋的鞭炮烟熏火燎中,口里含的湿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一天下来,抬菩萨的人就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梅子水古镇民间文化娱乐以表演“灯歌”为主打节目。“灯歌”是由川东鄂西的山民歌、锣鼓调和花灯唱腔融合的民间演唱形式。被盐夫们传唱到川鄂湘地区。上世纪五十年代,利川县文化工作者将《种瓜调》改编成了《龙船调》。“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龙船调》从深山唱响国内国际舞台,被列入世界25首优秀民歌之一。
利川市文化馆退休干部王才高,曾经是梅子水古镇上的民间文艺骨干,后来调进了县文化馆工作。提起当年梅子水的民间文化活动,年老多病的王才高还记得那些年代,每到逢年过节,梅子水古镇上都要举办舞龙、舞狮和车灯、采莲船等民间灯歌文化活动,还引进外地皮影戏。春节期间,梅子水古镇民间文艺表演从正月初一演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从古镇一直演到十几里远的杨柳桥、柏杨坝,还跨省到齐岳山那边的蔈草古镇会演。
盐大路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挑夫们也参与梅子水古镇的民间文化娱乐活动。来自湘西的客商和挑夫们用宛转悠扬的山歌调,演唱流传在古盐道上的情歌:
“挑二哥啊你莫忙,你忙回去做哪样?种田有你哥和嫂,当家有你爹和娘!挑二哥啊你莫忙,你忙回去做哪样?去年进店歇一晚,今年没来打一望!挑二哥啊心肠狠,想得妹儿泪汪汪······”
七
解放后,河工局、关帝庙等公共场所成了梅子乡的粮管所、供销社、人民旅社、饭店等。1959年,利川至万县公路通车,盐大路从此被冷落了。再后来利川至云阳也通了公路,梅子水古镇上的学校、粮管所、供销社、旅社、饭店等单位全部拆迁到了开河口公路边,成了一个新兴的集镇。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带着时代印记的梅子水青石板街道,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街道两排横平竖直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取代了青瓦木房,水泥路面取代了青石板街道。
老街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繁华,越来越留不住向往新生活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搬到了梅子水新集镇,有的迁徙到更远的城镇。只有一些老年人还固执地留守在老街上,无论是情感寄托还是生活习惯,他们都舍不得离开老街。
晴天夜晚,明月在街道上泻下一片清光,梅子水送来阵阵清凉,一些留守老人搬出椅子在街道围坐,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摆龙门阵。第二天,老人们喂了牲口和鸡鸭,又各自出门侍弄“一亩三分地”。
留守老人们就这样维持着他们最后的生存,延续着老街的百年烟火……
我爬上街头齐岳山丛林里,时断时续的石板梯步覆盖着苔藓,昭示着古盐道的沧桑。跨越梅子水的“天生桥”两边挂满藤萝,桥面矮竹丛生,桥头关口也不见了当年的威风。
在梅子水开河口,人们从河里挑起来的泥石,在两岸耸起千米长堤,堤上刺槐成荫,槐花如雪。被驯服的梅子水,成了发电的水能资源。遇上不发电的时候,梅子水依旧从“跌马坎”飞流直下,闷雷般的水声从兰草沟里隐隐传来,仿佛在讲述着古盐道上“扁担街”那些流逝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