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得早，睡得晚，干得累，吃得差，住得烂，挣得还少。那年，流水线打工人真实写照莫过于此。不幸的是，刚毕业那会儿，我也亲身经历，走过一段弯路。时隔多年再想起，依然会心疼，也感谢那个勇敢的自己。
　　
　　 （一）出师不利，遭遇飞车党
　　 刚毕业时，我手里攥着绿得亮眼的英语六级证书，觉得好工作一定是唾手可得。就想着在广州大展拳脚。
　　 到了东莞，看到天桥边有好些年轻男女，挂着工作牌，扯着嗓子吆喝：“正规工厂，包吃包住！”我和同学猫着腰小步快跑，努力减少存在感。“美女，大厂招工。看样子你们是大学生啊？”同学头也没回，甩了句：“高中没毕业。”那人仍不死心，继续追问：“没关系，我们还招普工，随时上岗。”同学拉着我往前走，又扔了一句：“我有乙肝。”才总算是没有人再继续纠缠。
　　 第二天来到人才市场，乌央乌央全是人头，里面根本走不动道，只能随着人流慢慢挪动。一边扫视着合适的招聘信息，一边把简历死死攥在手里。好不容易突破重围，才投出几份简历。
　　 最先收到面试通知的，是东莞清溪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职位。从东莞城区坐车过去，足足花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渔梁围，怎么也没找到那家公司。便找了一家公用电话亭给总机打电话问路，说是出路口再走五百米就能到。路上人烟稀少，越接近国道，心开始猛烈跳动，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第六感告诉我，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我把手提袋里为数不多的钱拿出来，塞进袜子里。本来准备把所有证件拿在手里的，转念一想，放手提袋和拿手里有什么区别？不都在我手里拿着吗？就是这一念之差，让我折腾半年都没办法安生。刚走到小巷口，就听到摩托车轰鸣加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且越来越近。然后，就听到手提袋被扯裂的呲呲作响声。一阵烟尘滚滚过后，摩托车疾驰而去。我的手里，只剩下两根手提袋子。“我的证件!”我大声疾呼，拼尽全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追赶。留给我的，只有越来越淡的烟尘，和地上一道长长的摩托车轮印。我攥着仅剩的两根手提袋带子，还有手上汗津津的复试通知单。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老师说过的“蒙娜丽莎不相信眼泪”。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硬着头皮找到那家要复试的公司，好说歹说，门卫才放我进去。一起面试的，一共六人。除了我一个应届毕业生，其余都是有工作经验的年轻人。经过口语、电脑测试后，人事经理宣布我成功留下，月薪660，是公司文员里最高的一档。想起我那个什么证书都没有考的同学，她在东莞市区，工资都有1200。我摇摇头，没法比，不过万幸的是，就算所有证件都丢了，还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我很庆幸，关键时刻没有慌张，没有哭泣。用冷静和理智，打赢了人生中这场曲折的第一仗，虽然结果不那么完美。
　　 让我感慨更深的是，在改革开放之初，社会治安并不很好，广州和深圳，都是开放的前沿，太多人以为那里就是淘宝的地方，不管什么手段，哪怕是抢夺到手，也算有本事。现在的广州深圳，人们安居乐业，社会治安良好，这是法治社会的结果，也是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人们的思想道德水平提高了，飞车党一族，也早就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只有经历过的，才会思考，才会有理解的深刻度。
　　
　　 （二）二战不利，再遇传销党
　　 三个月后，由于伙食实在太清苦，我又一次跳槽。本以为能满怀信心地开启新生活，没想到却踏入新一轮黑暗。
　　 怀着对同事的感激，借住到了同事家里。同事比我先辞工，和她朋友合租了三房一厅的房子。我摸了摸口袋里汗津津的一千块钱，想想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少给同事添麻烦。到了小屋，放下行李，同事就笑眯眯地把我介绍给屋里的其他人。我了解到他们都是同事，都在销售一种叫完美的保健品。一个三四十岁、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笑着叫我坐下，对我介绍起了他们的产品。说是对祛痘、减肥、降血压都有显著效果，而且还有其他效果。我看着自己满脸的痘痘，想起每次要路过超市或美容院门口都要绕道走或者撒腿就跑，因为那些销售人员或美容师见到我就眼前发亮，就像捡到了宝，对我穷追不舍介绍产品，我确实有点心动。想想自己仅有一千块钱，必须省着花，便坚定地摇了摇头。晚饭时，我发现除了带我来的同事，其他人对我都不太热情。晚饭后，在同事宿舍里，同事开始又一次向我介绍这款产品，说产品各类多，效果好，还极力邀请我加盟。说是加盟的第一步就是购买一套产品，之后只要发展下线，让下线再发展下线。我就可以坐在屋里等着拿提成了。同事把销售描述成光辉的事业，发财的道路，言语间满是憧憬。
　　 第二天是周一，人才市场不开门。同事说带我出去走走。结果却把我带到她们另一个销售站点，那里有很多人在听课。同事把我介绍给讲课的中年人，中年人夸赞我年轻、有气质，说完还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将来一定能超过我。”回去之后，屋里的人就开始轮番给我“洗脑”，不停地向我灌输产品知识、营销理念。我心里渐渐慌，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传销？迫于他们的压力，我只好拿出一半的钱，买了一套产品。大家瞬间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对我态度温和了许多，还纷纷向我介分享发展下线的经验。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不停地听课、记笔记、背产品知识。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同事跟着，根本没机会出去找工作。眼看周六就要到了，我实在不愿跟他们去上课了，就跟同事说：“我没钱了，不想做销售，想先找份工作赚点钱。”同事拗不过我，就帮我撒了个谎，说是东莞有个同事过来买产品，让我去带路。我这才得以脱身，来到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依旧人山人海。我匆匆投了三份简历，就挤出了一身汗。一份是中山的翻译岗位，另两份是厚街的外贸业务岗位。还没等我回到同事的住处，电话就响了，是个东莞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中山那家公司的人事，说他们经理正好在东莞出差，而这个岗位招人又比较急，让我直接过酒店去面试，这样也更方便。我问清酒店地址，就动身前往。来到指定地点，我却根本没有看到所谓的酒店。只好再次打电话过去。人事小姐说他们的司机正好在附近，会过来接我过去。等了几分钟后，一个高个年轻人朝我走了过来。“请问您是来面试的吗？”“你是？”高个递给我一张名片，原来他真的是欧科公司的司机。我放下心来，一边和他聊天，一边跟着他往前走。可是走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时，高个子突然趁我不注意，抢走了我手里的手机，转身就往路旁的小巷里跑。他的腿很长，转眼就消失在了小巷尽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瞬间都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旁边一位扫地的阿姨叹了口气，说：“你是今天第三个被抢手机的了。”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摸索往回走。
　　 回到同事的出租屋楼下，我看到同事正在给手机充值，“你不是前天才充完话费吗？”我问道。同事反问道：“不是你发短信让我帮你充值的吗？”说着，就把手机短信给我看。我一看就懵了，原来那个劫匪，不仅仅是抢了我的手机这么简单。“真不是东西，丧尽天良的混蛋！”我一边咒骂着，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同事。同事不停地安慰我。我想起要给家人和朋友打个电话报平安。可拨通家里的电话才知道，家里人早已急成了一锅粥。万幸的是，家里的手机费都是上电信营业厅交的，没有办法购买广东的动感地带充值卡，所以在财力上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急坏了我的父母。我只好把自己被抢手机的经过告诉他们，反复强调自己没事，让他们不要担心。
　　 回到出租屋，我再次跟同事说：“我没钱了，也真的不想做销售，只想找份踏实的工作先赚点钱。”同事终于同意了。周一，我就去了另外两家公司面试。其中一家是贸易公司，连招牌都没挂。办公区和宿舍在同一层楼。面试结束后，老板说只要我愿意来上班，马上就能安排铺位。可我心里却在嘀咕：连招牌都没有，哪天倒闭了都不知道，太没安全感了。于是就摇了摇头，拒绝了。另一家是一家破旧的工厂，工资待遇和之前的差不多，试用期三个月，包吃包住，但需要交一百块押金，离职时会退还。我想自己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也不愿意继续再麻烦同事，只好咬咬牙，交了押金。可我没想，刚走出传销的虎口，又踏入另一个狼窝。
　　 工厂名义上是八小时制，但就算晚上没事，也要义务加班两个小时。刚开始，到了下班时间，我就着背包回宿舍了。可没过两天，主管就找我谈话，意思是新人要多学习，多了解公司、熟悉工作，不能到点就下班。从那以后，我经常晚上十点后才能下班。我们住的是十四人一间的宿舍，打水要到几百米远的锅炉房，然后提着水爬到四楼。吃饭还要自己带碗，而且只能带小孩吃饭用的那种小碗，只要是大碗，一率会被扔掉。我们每天都要排队打饭，十人一桌，说是四菜一汤，其实都是用小碟装的，通常是两碟青椒炒肥猪肉沫、两碟炒豆芽，再加上一碗甜汤。僧多粥少，我经常吃不饱。饿了两天肚子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下班就早早去排队，打好饭后，在饭中间挖个洞，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往洞里塞点小菜。吃饭时再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地多吃一点。这样一来，我总算不用再饿肚子。
　　 进公司没多久，公司就规定，上班时间不准用手机，还在办公室安装了摄像头，电话也被监听了。老板没事就坐在老板椅上，通过监控电脑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手机彻底成了摆摄，我通常把它藏在抽屈里，调成无声振动模式。有电话打进来，赶紧摁掉，然后偷偷躲进厕所里回过去。想发信息的时候，就把抽屉半打开，一只手飞快地打字，另一只眼睛还要用余光观察，生怕有可疑人员在周围监视。
　　 每当交货期很赶的时候，我们这些做业务的，也被拉去流水线帮忙。以前在电视上看到工人一分钟能包装几十个盒子，心中总是很佩服。可当我自己坐在流水线上才发现，流水作业讲究的就是合作与协调，轮到我上手时，我才知道，自己也能一分钟包装十几个盒子。
　　 这种非人的生活，我实在难以忍受。攒到一点钱后，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带给我噩梦的地方。代价是付出一个月的工资。没有人在离开时拿到全额的工资走的。曾经有人故意偷点东西被发现，目的就是想被开除，这样就能拿到全部工资。然后，这个可怜人被罚在太阳下暴晒三天，不仅没有拿到工资，还被赶了出去。
　　 事隔多年，这黑色的记忆仍深刻留在脑海。引发着我去深思。
　　 我觉得，一个人融入社会，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任何社会，都不能是清水一湾，需要我们的辨别力，需要我的淡定，需要我们认识真正的来财之道，牢记一句话，不要被天上掉下的馅饼诱惑了。不管是脑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劳动才有获得，歪门邪道，都藏着猫腻。
　　 或许，出入社会，或者是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可能是太多的打工人都要经历这样的故事，尽管故事的版本不同，但都要面对很多不确定的问题，面对很多诱惑和陷阱，也许，我们这一代人必须这样踏过泥泞，才能走上光明之路。毕竟，我没有在打击中沦陷，而是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