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行路难(赏析) ——李白行路难三首赏析
有那么一段时间,总觉得乐府和词一样,现成的曲子,大家都在那个曲谱下填词。后来才知道,所谓的乐府名,不过是挂羊头,什么样的肉都可以挂在它名下卖。李白根据古乐府写的诗不少,那个“名”真的不过是名,或许和他表达的主题相关,但和固定的曲谱一点关系都没有。比如他的《行路难》三首,取名于古乐府《杂曲歌辞》的名,表达的都是世事艰难,但形式差别却很大。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古人注重内容,而后世的人注重形式吧?
下面来看看这三首诗,第一首被《唐诗三百首》收录,所以流行得也广,我知道得也早。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首句就是李白特色。“金樽”,黄金酒杯。“清酒”,名酒,和“浊酒”相对,“一杯浊酒喜相逢”,是条件有限,可热情无价。“斗十千”,一斗值万钱,妥妥那个时代的茅台。“玉盘”,玉做成的盘子。“珍羞”,珍贵的菜肴。多珍贵呢?要用钱来衡量,那就是“万钱”。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却吃不下去。这就是第二联的“停杯投箸不能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种结果呢?“拔剑四顾心茫然”,想要做些什么,却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拔剑”是欲有所为、欲有所向,可他四下张望,却茫然无措。孤独求败,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目标。这里的作者是什么也不知道,连目标都没有,“茫然”。为什么呢?“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想渡过黄河,黄河冰封了;想要登上太行山,山路被雪覆盖了。受过现代教育所以学会了较真的人可以说,强调外部困难,那啥事也不要做了。可李白毕竟是古人,是有“客人”心态的古人,就算他有能力做事,也得先有一个给他做事机会的主人才行。而这个主人,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老板。不同的人要求不同,李白心目中的当然是最高级别的那个,也就是皇帝。但诗人通往皇帝的路却被堵死了。接下来的一联点明了这种思想,“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垂钓”句是姜太公吕尚的故事,他曾在渭水钓鱼,遇到周文王,然后助周灭商。“梦日”句是伊尹故事,他曾梦见自己乘船从日月旁边经过,后被商汤聘请,助商灭夏。他觉得自己是姜子牙、伊尹那样的人物,可要做成他们做成的事却碰不到他们曾有过的机会。后面的“行路难,行路难”其实是在说那个机会很难,而不是做他们那样的事难。在诗人的心目中,只要有机会,那样的事他是十拿九稳能做成的。“多岐路”,走错了几步,或者说没走对几步;“今安在”,才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况。年少时非常喜欢最后一联,尽管当时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典故。“长风破浪”是南北朝时宗悫的故事。他年少时,叔父宗炳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李白真的是非常积极的乐观主义者,即便是在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的时候,他仍旧觉得“天生我才必有用”,终有那么一天,等他的机会到了的时候,他一定能够引领风雨中的大船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海。我现在想不起来年少时是读懂了意思喜欢,还是仅仅由于词句好而喜欢。无论那种,相信自己,是每个即将走上人生路的少年都该有的心态吧?
下面再来看看第二首: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第一句是李白版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也是最早的苍蝇爬在玻璃上,前途是光明的,出路是没有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先给出结论,看看他接下来是怎么论述这个结论的。
第二句是当时承平日久,唐玄宗由于无聊在宫内设置了斗鸡坊,李白在他的一首《古风》中就有“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的诗句,而当时也有“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狗胜读书”的民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结果当然是王孙公子们全都攀比走马斗鸡,因此很有一些人借助于培训斗鸡走狗之类的而成为超级富豪。而这种方式在儒家观念里是不为人齿的,李白当然也是这种观念,他的“羞”就是这种情感的具体反应。这种最为便捷的方式不走,他能走的当然是“干谒权贵”,比如给“韩荆州”之类的上书。这就是第三句表达的意思。“弹剑作歌”是战国时孟尝君门下食客冯谖引起孟尝君关注的故事,他弹着宝剑唱歌,唱吃的不好;孟尝君知道后提高了他的伙食标准;他唱出行没车,孟尝君给他配了车;他唱不能养家糊口,孟尝君让人给他家送钱。李白也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苦声”,可是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反应,“曳裾王门不称情”。
第四句是当时自己的境遇。当年韩信年轻时,被淮阴市井嘲笑。这是普通人的反应。而有权有势的人呢?也好像当年看不起贾谊一样,看不起他。这当然是作为诗人李白的特殊感受,只要不给他顶级待遇,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冷遇。对于普通人来说,被“市井”嘲笑和被“公卿”看不起,两者在生命历程中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李白这么写,和现代许多无聊文人写亿万富婆,老公却是保安一样,情绪价值很大,却是人情不通的表现。《金瓶梅》里西门庆碰上事,用几百两银子就能和蔡京搭上关系,单纯的人觉得合理,有社会经验的却会笑作者的可怜。
接下来三句是燕昭王故事。
现在我们知道燕昭王是燕王哙之子。《史记·燕召公世家》和《资治通鉴》都说他是燕王哙太子平,但司马迁和司马光又都说“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攻子之”,而在攻击不利时,“市被反攻太子”,结果是“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人,百姓恫恐”。按照常理,失败了的太子平应该是被杀了,司马迁的《年表》里也说那年“燕王哙、将军市被、相子之、太子平”都死了。但“两司马”在讲述这段历史时都说齐国出兵平了燕国国难后,“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昭王”。这句话应该是燕国史书所记,他们两人照抄了过去。当然,燕昭王到底是不是太子平,或者说发兵的太子到底是不是叫平,现在的资料谁也不能确定,而这个问题也不影响一直流传下来的燕昭王故事。我们还是来看他的故事吧。
这段故事在司马迁《燕召公世家》里比较简略:“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而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的记载比较有故事性,特别是郭隗说的那段话,应该是司马光特别希望君主们能认真听的吧?他的记载是:郭隗说:“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这故事现在成了成语“千金市骨”。
李白这里“拥篲”是说燕昭王亲自扫路,用来迎接人才;“折节”也有写成“折腰”的,是对人才恭敬有礼的样子;“无嫌猜”,是用人不疑,需要钱什么的随便花,不会让审计去查账;需要用人什么的就可以直接去用,不用给君主汇报。李白应该很喜欢这故事,他在一首《古风》中再次讲了这个故事,这里就不再抄录了。有趣的是他在另一首《古风》中写到“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也在《远别离》中写过“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也就是说作为诗人的李白知道“权臣窃国”,也知道这个燕昭王的父亲,由于太信任其相子之,结果才引起的燕国内乱,也让自己死于非命的。那他难道就不知道“权臣”之所以能“窃国”,一般情况下不就是由于国君特别信任才有的结果吗?当然,李白肯定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成为窃国的权臣。这其实就是他经历太浅的心态。一般文人写文章,好像贪官污吏就是“贪官污吏”们本身特有的标志。而实际上呢,所有的贪官污吏也曾经有过“致君尧舜上”的理想,只不过地位不同后想法不同罢了。
当然李白当时还年轻,他觉得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所以他希望有燕昭王那样的君主来找自己或者让自己去投奔。可惜燕昭王死后,那样的君主好像也绝迹了,那座为招贤纳士而专门建立的黄金台再也没有人打扫了。
最后一句是感慨,“行路难,归去来”,出路难找,那就回归自己吧。“归去来”是借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现在再来看最后一首: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这首诗李白在“炫才”,表示他历史知识方面的基本功还是挺扎实的。
前两句是“孤高”的例子,洗耳的是许由,他听说尧帝要把帝位让给他,觉得听这话对自己的耳朵造成了污染,就跑到颖水边去洗耳朵。“首阳蕨”是伯夷、叔齐,商王朝灭亡后,他们“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李白觉得这两种人太在乎自己的名声,是一个极端,他不赞成,“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当然还有另一个极端,功成名就后却不知道早早抽身而退的,他也不赞成。他给出的例子是历史上有名的伍子胥、屈原、陆机、李斯。伍子胥帮助吴国成了霸主,但被吴王逼迫自杀后,“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屈原觉得自己忠而见黜,自伤不已后投江自杀。晋朝文学家陆机因宦人诬陷,在军中被杀。被杀时,他对自己的弟弟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这就是后一句的“华亭鹤唳讵可闻”。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功臣李斯,在他被抓时叹息说:“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而在他被杀时,他对同样将被杀的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就是李白的“上蔡苍鹰何足道”的意思。
李白反对这两种人,而他赞成什么呢?他赞成的是“吴中张翰称达生”。晋朝的张翰,担任大司马东曹掾时,到了秋天,突然想到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他对人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然后就辞职回家了。这就是“秋风忽忆江东行”的意思。回家后,有朋友对他说:“卿乃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你这么任性就不想青史留名吗)?”他的回答是:“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而这也是李白最后一句的来源。
这三首诗历来有个问题:它们是同一时间段所作的组诗,还是先后写成后而被编排在一起的相同题目的独立诗篇?有好多人认为它们是组诗,理由是它们有内在的联系。那我们现在就来看看这三首诗表现出来的情感特征,到底有没有内在联系。
第一首是刚刚遭受挫折后的迷茫、不甘等等情绪组合在一起的心态。这种心态表达得还异常真切:好酒好菜却没胃口,想如何却又不能如何,“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拔剑”是觉得有气,“茫然”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个具体的敌人却没有具体的敌人;或者说具体的敌人有,但很多或者说很强大。你该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自己要的结果没出现,好像也不可能出现,实现理想的路似乎全都被堵死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希望现在这个结果不是真的,但它却实在是真的。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不过,希望还是有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年轻时不知道挫折,但真的喜欢这首诗。这也是这首诗在写成后流传得更广的原因吧?只要是活在世上的人,那个人会一帆风顺到死而不经历挫折呢?只要经历过挫折,尤其是在挫折中,读这首诗,你就能得到一些心灵慰藉。据说这首诗是744年(天宝三年)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时所作。我相信这是真的。那种心情不在那种状态下是写不出来的。
再来看第二首,很明显这是希望出人头地时所作,也就是写这诗时,他还不是李白而仅仅是路人甲。744年的李白尽管是变相地被赶出了京城,但当时的他也已经成为了李白,是不可能再写这样的诗的。还有就是这首诗本身在逻辑上是有问题的,这种自身的逻辑问题往往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容易犯的毛病,所以总体上来说这首诗应该是李白早期的作品。当然也可能是他人的作品,被误编成了李白作品。
第三首倒是有可能和第一首在同时写成,当然我更倾向认为是他后期的作品。那时的他已经看清了官场的风云,痛定思痛后,思考过自己过去遭遇挫折的原因,以前学过的书本知识变成了一些“经历”。他的诗中出现了三条路,当时的他最现实的是象张翰一样率性回家,可他内心深处却不是太愿意,他还在想建功立业,等有些成就后再走这条路。他否定了一条,孤高什么的就算了;他要入世,不过建功立业后绝对不会象李斯他们一样。
李白是文人,是没有得到过实际权力的文人。他以为他要是李斯就一定能早退身,就能和儿子一起牵黄犬,出家乡东门去打猎。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他从来没有到过李斯的那个位置,在那个位置时是什么心态,会有什么想法,他不知道。和所有文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按自己的想象去写。那么现实是什么呢?是到过李斯那个位置,却没有被杀的曹操说过的“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高处不胜寒,是实情,而到了真正的高处,路就剩下了单行道。功成名退是普通人的想法,历史留下的是曹操那句冷峻的“慕虚名而处实祸”,是功高震主、难以自全的无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