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真情】榆中街里遇见的人(散文)
榆中街,在兰州东方红广场正南边。早些年,街道是窄窄的泥土路面,两边清一色白灰墙,民宅疏疏密密,错落不齐。晌午时分,阳光走下屋檐,整条街线条清晰,亮亮堂堂,真切而梦幻。街道不长,顶头分东西走向,通达皋兰路和甘南路。
榆中街有很多人,让我难以忘怀。回忆起来,恰如翻看一本泛黄的画册。
从广场走上缓坡,靠西是街道卫生所。感觉从来只有那个穿白大褂挂着听诊器的老阿姨前前后后忙乎。譬如轻声细语喂我吃宝塔糖,戴着反光镜让我张嘴啊啊地看扁桃体,温暖的手轻轻摁压我肚子,让我呼气吸气,然后手掌平抚弓起手指轻叩胸腔,还有小心轻触我下巴脖子,思忖着写下治疗腮腺炎处方,耐心交代这个一日三次、每次两片,那个一日两次、每次三片。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看老阿姨一笔一画给我填写请假条,然后让家人给我吃流食,牛奶、橘子罐头、鸡蛋羹什么的。那时生场病,能偷偷开心好多天。
有一回,逃学去滨河路上偷果子,扔石头落下来砸破了头。我撕下电杆上标语捂住伤口去卫生所。因为红纸掉颜色,与血水汗水搅在一起,整个脑袋像从血浆里捞出来的,把老阿姨吓得牙齿打战说不清话。她扶着我脑袋清理伤口,手一直在颤抖,撒了消炎粉,打了消炎针,啧啧地说:赶紧去医院,这么长口子不缝针不行的。我应付着回到家,哼哼唧唧疼了三天,脸肿成气球,眼睛眯成缝,最终没敢去医院缝针。后来,老阿姨看着我粉嫩伤疤,难过地直摇头,自责道:早知你家大人不在,我就该送你去医院的。
卫生所对面巷子里是榆中街第二小学。马小海的家跟学校面对面,他家有马车,大门比学校门还大。我俩是同班同学,他个头比我矮,长得比我结实。有一回我俩打架,他鼻子流了血,我脑门上起了包。老爸从部队回来拉我去认错,跟他父亲聊得很开心,盘腿坐在炕上喝了他家罐罐茶,吃了他家苦豆子馍。后来,我放学经常去他家,进院子先拎起银壶洗手,然后进厨房找馍馍,我跟小海像兄弟一样。
当兵出差到兰州,我专门找过他,我俩在火车站吃了牛肉面。前年重游故里,找到小海家院子。他哥认出了我,磨磨叽叽半晌,说:海娃走唠,不在唠!
你佛撒(你说啥)?我头皮一麻,潸然泪下。
从街上往南走,不远处有一间理发店,门脸很小,只有一个理发师,40来岁阿姨,矮小干瘦,一脸皱纹,说的是上海普通话。每次都是放学后去理发,因此总是见她在吃饭。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拿着铝制勺,多汁的炒菜和二米饭,挖起一勺搅合着送嘴里。顾客进来,她就快速扒拉几口,边嚼着嘴里饭菜,边给顾客穿戴围布。有次我坐在她面前,正巧看见她嚼动的嘴巴露出沾满菜渣的门牙,闻到她呼出辛酸的味儿。我紧闭双眼憋着气,被她发现,她鄙视地来回瞪我。
部队学雷锋小组来大院,为各家修修补补,洗洗涮涮。我被兵哥哥烂手艺活生生剪了个盖盖头。一盆水洗过照镜子,我呆若木鸡,不知所措。这么难看的头型怎么出门、怎么去学校见同学。家人劝不住我吵闹,又不好难为兵哥哥,只好翻出顶帽子罩住头,打发我去理发店找阿姨补救。
阿姨摘下我帽子说:挺好的,无要再剪啦!我像被宣判了死刑,呜呜地哭着离开。走出一段路,听见身后阿姨叫我。回屋坐上椅子,阿姨赔笑向排队叔叔解释:小杠头上课要迟啦,先给他修修好无啦?
削薄剪短,变得很像样儿了。我满意地舒口气,掏出钱递给她。她平静地摇摇手:这个不算,不收你钞票。我不知如何是好,不好意思地朝她鞠躬,赶紧跑了。
街上有个叫“马路西”的苏联人,深眼窝,鹰钩鼻,灰褐色头发,海蓝色眼睛,胖得像个大水桶。不知她住在哪儿,总是冷不丁地出现在街上,手指夹着香烟同时端着酒杯,手腕上戴着金属圈,手背胳膊上布满浓密的绒毛。有时见她跟路人说话,紧锁眉头双手比画着,咕噜咕噜地不停顿,像吵架一样。
她以粉刷墙面为生,估计是街道办照顾她,周围公家单位和公共场所的活都由她在做。居民家没人敢雇,怕是也不允许雇她。她干活很认真,地上铺起毡布,将生石灰浇水粉化,铲进桶里调浆,放食盐煮蓝,一遍一遍搅动。粉刷前先涂一小片试色,蓝白比例调好后,蘸着涂料挥动长刷一溜一溜舞动起来。她头系三角巾,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裙,上身套件工作服,浑身溅得都是白浆点儿。经过时,能清楚地听到涂料从高处滴落下来,打在她身上地上噼啪声,还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味。
一次,学校与工厂搞联欢。马路西赶着粉刷校园墙面,工人宣传队在操场排练。休息时,宣传队员向马路西比画着手风琴,她咧嘴笑着套上琴带拉了起来,眼神变得柔情似水。不多时,校长从房间出来制止了马路西,并指责那个队员。后来知道,马路西演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是首禁歌,也是反动歌曲。
我莫名地同情她。她是苏联人,是我们的敌人。在异国他乡这些年,是距离太远回不去,还是不让回去,或是自己国家不接受她。她是特务吗?两个国家的人,会不会都这样怀疑她。
有一年,学校组织清明扫墓回来,下着小雨,天气格外寒冷。我在菜市场后面遇见马路西,她坐在房檐下,抽着烟凝视远处,身边放着干活工具。见我看她,她挥手模仿着行了少先队礼。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没吃的馒头夹炒蛋,小心翼翼递给她。
她犹豫片刻伸手接过,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坐回原地,大口大口吃起来。我做出拉手风琴动作,向她竖起大拇指。她看懂了我的意思,笑着朝我摇摇头。离开菜市场,扭头看见她抹眼泪的动作,我居然鼻子发酸,有种想哭的感觉。以至于多年来,只要遇见白灰粉刷的墙,就不由地想起马路西,那个用一生诠释孤独的女人。
原创首发,2026.01.01写于高桥老铁匠瓷器铺
作者笔下六七十年代的榆中街,白灰墙、泥土路,藏着市井温情与时代印记,虽未亲历,却能从文字里触摸到那份纯粹。而今的榆中街,随着城市更新,早已褪去旧貌,马路早市变标准化菜市场,分区规整、干净整洁,老旧小区也在改造升级,烟火气依旧,却多了现代城市的规整。
生在70年代,我见证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蜕变,幼时跟着母亲交公粮、干农活,见过父辈面朝黄土的艰辛,也看着社保医保慢慢普及,兄弟姐妹们日子越过越好。叔祖父辈在特殊年代的坎坷,八几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憧憬,都成了时代的注脚。岁月流转,榆中街与兰州都在变,但人间的真善美、市井里的温情,始终是刻在心底的珍贵,从未因时代更迭而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