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20号早上，我下楼准备去门口的小市场上买点蔬菜。当我刚走到小区的凉亭附近时，就见一群橄榄绿色的精灵嗖嗖地从我的眼前飞了过去，直朝着高高低低的绿化树扎去。我紧走几步，悄悄地立于一棵高大的绿化树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在枝丫间来回跳动的精灵，想看看这究竟是一种什么鸟儿，怎么会让我这个刚来到厦门的陌生人，瞬间对它们产生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鸟儿似乎并不怕人，它们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瞅了我一眼后，兀自优哉游哉地在枝丫间跳动着，全然没有呼啦啦一下飞走的迹象，我也因此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起它们来。但见那体型纤小如枣核一般，上身呈橄榄绿色、下身呈白色的小鸟儿，有一个细而尖的嘴，一条淡绿色的眉纹和翼上的两道白斑，构成了其特有的标致。那细尖而清脆的“仔儿、仔儿”的叫声，一下子把我拖回到儿时家乡成片的柳林里。“哦，原来是旧时相识的‘小枣核’啊，怪不得这么熟悉！”蓦地，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像在异域他乡见到了一位熟悉的故人一样亲切。
　　 儿时，每到春天的三四月份，家乡的柳林里就会准时出现一群群的“小枣核”。这种鸟都是成群活动的，来时一片云，去时一阵风，若不是它们在柳树的枝头上来回跳跃，你甚至认为那是一枚枚的柳树叶。“小枣核”很难逮，用带网子的活夹子捕，网眼一大，它就会从网子里钻出来，而用铁制的死夹子捕，又因它身形太小而夹不住。就连像我这样的“捕鸟高手”也只逮到过一次，而且那次还不是用夹子捕的，是我用弹弓打的。别看一群“小枣核”在树上来回蹦跶，真要是用弹弓将其打下来，那可是难上加难。因为还没等你瞄好准，它早已蹦跶到另外一个树枝上去了。我那次碰巧打到的那只，是我在柳树林里足足追逐了一上午的结果。那次，我见一群“小枣核”出现在柳树林里，便叫上比我小三岁的一个本家弟弟一起去打鸟。泥蛋被我浪费了两布袋，愣是连一只“小枣核”也没有打下来。不死心的我又让弟弟回家去取泥蛋，等弟弟拿来泥蛋后，我连瞄也没瞄，对着树枝就打了一弹弓。说来也怪，当泥蛋打到树枝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后，一只本来跳动着的“小枣核”突然傻了一般地呆立在枝头上，任我再怎么打，都不再动弹一下。弟弟见状，嗖嗖几下便爬到了树上，伸手将呆立着的“小枣核”攥到了手中。直到此时，“小枣核”才清醒过来，想要挣脱弟弟手心的控制，但却为时已晚了。费了这么大劲的我俩，怎会轻易将它放飞。于是，弟弟把玩一阵后递给我，我把玩一阵后，再递给弟弟。“小枣核”就这样被来回倒腾着，“仔儿、仔儿”地乱叫着。
　　 我俩喜滋滋地将“小枣核”攥回家后，将其放进了一个平时用来装黄雀的鸟笼子里。然还没等我俩看清是怎么回事，“小枣核”已扑棱一下从我们眼前飞走了。望着空荡荡的鸟笼子，本来还高高兴兴的我俩，顿时呆立在当场，久久地回不过味来。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哥哥笑着说你根本就没有打中“小枣核”，只不过是泥蛋打中树枝后的震动，将“小枣核”暂时给震晕了。否则，就凭你俩，怎么能够逮得到它！随后，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是我平生最近距离的一次与“小枣核”的接触，自此以后，便只能是望影兴叹了。
　　 记忆中，“小枣核”一年之中能在家乡的柳树林子里出现两次，一次是初春时节，一次是深秋时节，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在半个月左右。之后，便再也看不到它的踪迹了。至于它们是从哪里而来，又要到哪里而去，我是一概不知，甚至连它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长大后，离开家乡的我虽然也能偶尔见到“小枣核”那灵动的身影，但却与其再无任何交集。
　　 前些年深秋的一个早上，当我来到单位上班时，我蓦地发现高高的办公大楼下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小枣核”的尸体。我捡起其中的一只，仔细地查看着它的伤情，力求能从伤口上推断出它的死因来。但不论我翻来覆去地怎么观察，除发现它尖细的嘴里有一丝血痕外，浑身上下再没有其它伤口。望着高高的办公楼，瞅着那一块块湖蓝色的玻璃幕墙，我一下子找到了造成“小枣核”死亡的真正死因。我认为，之所以是七八只一起死去，就是因为它们在晚上高速飞行的迁徙过程中，受到了玻璃幕墙的干扰，而一头撞在了玻璃幕墙上。其结果，比鸡蛋撞在了石头上还要惨烈百倍。这也正是国家禁止一些高大建筑上使用玻璃幕墙的原因之一。
　　 事后，我查阅了有关资料。据研究资料表明，玻璃幕墙会反射天空、云朵或周边的树木、植被等情况，迁徙中的鸟类因长途飞行，体力消耗过大，再加上夜间灯光的干扰，会使它们误以为玻璃幕墙是可以穿越的途径，以致于在猝不及防间一头撞了上去……
　　 一晃五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没成想今天却在距离家乡1700多公里的厦门，我又一次与“熟悉的老朋友”不期而遇。尽管此时的我已经六十周岁了，但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
　　 为了不再留下遗憾，我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一个好朋友（朋友是我们当地的一位知名鸟类摄影专家）的电话，向其详细描述了“小枣核”的外貌特征。朋友听了我的描述后，哈哈一笑，说你观察得还真仔细，你说的这种鸟应该叫柳莺。
　　 挂断了朋友的电话后，我立即查找百度上的柳莺照片，照片上的柳莺与我儿时和眼下看到的“小枣核”竟然一模一样。柳莺？没想到被我叫了几十年的“小枣核”，竟然有一个这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刹那间，一些关于柳莺的古诗句就涌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又是相似瘦”“莺声不散柳含烟，寒食家家送纸钱”“客里愁多不记春，闻莺始叹柳条新”……
　　 知道了“小枣核”的学名，便能轻易而举地揭开为什么它一年四季中，只有春秋两季短暂地出现在我的家乡了。
　　 原来，柳莺是一种候鸟，每年春季，它们从遥远的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地区，追逐着舒适的气候，一路向北迁徙。到了盛夏时节，它们才迁徙到我国的东北地区或更为遥远的西伯利亚以及北欧北部等地进行繁殖。繁殖季一结束，它们又会按着原来的路线，一路南迁，飞越我们黄河口，飞越江南，再回到出发的地方。期间，就算它们按最近的直线距离飞行，单程至少要飞7000公里以上。眼下是2月下旬，距离温暖的3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柳莺要想抵达我们黄河入海口地区，还得飞越1700多公里。
　　 一只体长不足10公分的小鸟，克服迁徙途中遇到的种种恶劣气候和不安全因素，年年周而复始地往返于迁徙途中，追逐着自己向往的美好生活，这得需要一种怎样的毅力和精神才能完成啊？迁徙，不仅仅是一场体力的考验，更是一场智慧的较量；迁徙，不仅仅是一种根植于血脉里的生存技能，更是一种勇于挑战的自我救赎。迁徙是被动的、悲壮的，但同时迁徙也是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如果说人类的每次迁徙都是为了生存和发展的需要，那么柳莺的迁徙同样也是为了种群的繁衍和壮大。若非情不得已，谁愿背井离乡啊！想到此，我禁不住对这种不起眼的小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佩之情。
　　 告别那一群柳莺后，我来到了小市场上。在与卖菜的几个摊主交流时，他们告诉我他们并非厦门本地人，而是来自于江浙和两湖一带的人，再过几天，他们就要离开厦门，踏上回家的旅途了。因为，在老家那个遥远的地方，有期盼了他们足足一年的一双双焦灼的眼睛和需要他们眷顾的一颗颗寂寞的心灵。
　　 闻听此言，我犹如当年那个被我用泥蛋震晕的柳莺一样，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