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渡劫
　　 一重天相对于人间来说，少了许多风风雨雨、乌云雷电，到处都呈现一派祥和的景象。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一位老婆婆带着一位素衣飘飘的仙子在缓缓前行。
　　 “上仙，前面不远就是二重天的天阶之门。你功德已满，只要靠近天阶之门，它会自动为上仙开启。老身就陪你走到这里罢！”
　　 “小仙谢过孟婆婆指引！只是这二重天界，是否必须要去呢？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呆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做原来做的事情。”
　　 “上仙，您这份功绩，换作别的人羡慕还来不及呢！能飞升二重天，是福气，当顺其道。若是有留恋下界之心，上界得知，将引劫难加身，上仙莫要再这样想了。”
　　 仙子点点头，又问：“孟婆婆，您上为修者、仙家指引二重天之路，下为众灵指引循回人间之路，千年万年之久，当比小仙更为功德昭著，为何至今仍未得飞升二重天之缘呢？”
　　 孟婆呵呵一笑：“相比上仙的用心度化魔魂，老身所做只是称职，何来功德？上仙不要再见笑了！”
　　 仙子见孟婆有尴尬神色，便不再多问，盈盈迈步往天阶之门缓缓走去。突然间，闻得一声巨响，如雷鸣震撼，仙子感到好奇。
　　 “孟婆婆，这里也会打雷吗？”
　　 “没有的。恐怕是个别修士功德未够，强行以灵力破空以求忝列二重天之仙位，终究引来二重天劫之难罢了。方才的声响，该是紫电劫了。这类飞升，少数侥幸得成，大多过不去心魔一关，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老身这些年，都见怪不怪了。”
　　 “孟婆婆，那咱们快过去看看吧！”
　　 未等孟婆回应，仙子已急步往声响处走去。
　　 果然，就在天阶之门附近，有个修士正在强行抵抗二重天劫。墨色的劫云在他的正上空如怒涛翻滚，一道紫电在云层间蓄势完毕，刹那间垂直往修士天灵盖劈下。修士吃力支撑着灵力屏障，这一击之下，最后薄如蝉翼的灵力被耗尽。修士以为撑过这一劫，便离二重天的康庄大道不远了，没想到他的内心深处忽然一下子感觉缺了个大口，一股强大的暗黑力量不断往外逃离，从其正额缓缓渗出。
　　 修士从未预想过的心魔劫开始了。其正额渗出的黑气，缓缓在他的上方凝聚成云，无数从潜意识里跑出来的记忆碎片形成一帧帧画面，在那凝聚的黑云里忽明忽暗。修士看到了几百年前自己还在人间修行的模样。忽然，又闪现了一个村庄被妖物侵袭的画面——村民哭号求救，他隐身云中，最终选择离去，只因怕干扰凡人命数，损了自身功德。画面一转，他又看到自己曾在阴间与地狱边缘游历，欲要顺道度化亡魂。但延绵不绝的彼岸花已经一路伸入地狱，朵朵花冠如同燃烧的火苗照亮了无边黑暗。那些罪孽深重的魔魂深受地狱煎熬，终于逆转魔性，在彼岸花的指引下脱离地狱。那一刻，自己产生妒忌，嗤笑一声：“都说此花得道，近水楼台何谈之，天时地利使然罢了！”画面又一转，他还看到八十年前，自己收一凡人为徒，却再三因七情六欲而无缘功德，他无法从徒弟身上吸取灵力，最终怒而拂袖叹息：“愚昧不可点化，真是毫无价值！”
　　 ……
　　 这时候，心魔凝聚完毕，终于在黑云中露出狰狞的脸面，它大声喊道：“看吧，这就是你！冷血、自私、妒忌、贪婪的叶玄！你这一生，何曾有过执着追求的正义之举？无功无德，你只会投机取巧，这完全是魔道做派！所谓的正道已走不通，快随我合二为一，打上天界吧！哈哈哈！”
　　 一种比绝望更冰冷的疲惫感攥住了叶玄。是啊，他从未为正道“坚持”过什么。他的道，偏僻、荒芜，再走下去终究落得一身草莽，走不上正道。当心魔本体的紫黑雷霆张口反噬，叶玄被完全包裹其中，眼中流露出认命般的平静——魂飞魄散也罢，但求了却这无趣的修行，我实在是累了！
　　
　　 二、坠失
　　 云海间，素白的身影出现，她冲叶玄呼喊。“道友，莫要被心魔蛊惑！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不断修行方得正果！请道友不要放弃！”
　　 心魔冲仙子咆哮：“哪来的无知少女？修行之人渡劫，外人不得干预——这是天界铁律，你不怕卷进来，功德全废吗？”
　　 此刻，孟婆也现身劝道：“上仙，你糊涂啊！这儿不是阴曹地府，不能随便干预！快随老身回去吧……”
　　 但孟婆终究拦不住这执拗的仙子，当她看见叶玄彻底放弃，心底涌来的恻隐让她无半分犹豫，立刻催动自己的念力——一道火红之光从仙子额头闪现。
　　 “他就是我！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你休要插手！”
　　 “都来到一重天了，你根本不属于魔界！你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快给我醒来！”
　　 随着念力加强，仙子额头的火红之光如同利箭般飞出，刺透心魔的黑云，直达叶玄的额头！
　　 心魔啊呀惨叫一声：“你，你休得以自己的执念强加给别人！”
　　 仙子没有停下，双手结印，口念咒文。
　　 此刻，叶玄周身突然绽开淡金色光华，心魔的黑云竟幻影般开始消散！
　　 “凭什么？”心魔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要你陪葬！”
　　 随着最后一股回光返照的力量，心魔沿着仙子那一缕意念之线发动反扑，一下扯动了仙子的灵根。仙子在一重天的法身瞬间幻散，她化身一缕微弱的红光飘浮半空，被消散中的黑云不停卷进去。
　　 “帮人帮到底吧！”仙子知道自己已卷入因果，逃不掉了。
　　 一瞬间，黑云吞噬了红光，最终消散在一重天的祥和云海中。
　　 叶玄身上的金色光华不断增强，在小周天大周天之间运转几回后，开始缓缓收敛。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跟前站着的是一脸诧异的老婆婆。
　　 很快，那诧异的神色改为和蔼的祝贺：“恭喜上仙突破二重天境！天阶之门在这不远，这边请……”
　　 叶玄只记得自己最后放弃的情景，他看了看双手，看着眼前值得惊喜的结果却无法高兴起来！“我这是陷入了幻境吗？”
　　 “上仙，这并非幻境，幻境在忘川水里！上仙这等仅靠自身修为即可登上二重天的福缘，实属千年未曾一见，真是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叶玄的心头只有莫名的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空洞感。他逐渐清晰感受到，自己心魔被外力强行剥离的痕迹，更能感知到那股神秘力量付出的是何等代价。
　　 “老婆婆，好像有位仙家帮了我。”
　　 孟婆只是微笑，没有回答叶玄。叶玄吃力回想，心魔最后时刻吞没红光瞬间消散的情境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婆婆，可否告诉我，她是谁？”
　　 “上仙恕罪，老身不可多言。”
　　 “我知道，有人为我坚持到了魂飞魄散！是她在最后关头救了我，成就了我！我感到心里多了一种东西，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不能欠她的！”
　　 “上仙，老身只知道过度参与别人因果的仙家，其魂魄将坠失于人界、魔界、妖界之中，不知其具体去处。不知何期能自悟，待业期尽时，方能重返仙界。”
　　 “无论她在何方，我一定要找到她，把我的一切还给她！”
　　 孟婆见叶玄认真的样子，念头一转，最终道：“罢了，你若真想找她，老身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地狱之门，采摘彼岸花果实，彼岸花连通生死，其果实能指引迷失在三界外的魂魄。但地狱已困有上仙遗留的心魔，上仙需先通过幻镜试炼，练就抵抗心魔的执念。否则，入地狱必为心魔噬食。”
　　 叶玄毫不犹豫：“去哪里可以试炼？”
　　 “上仙，随老身而来吧！”
　　 很快，孟婆带叶玄到了忘川桥头。
　　 “上仙，忘川之水，便是幻镜。记住，幻镜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在其中的感受、选择、执念，却是真的。若迷失其中，便永远出不来了。”
　　 叶玄向老婆婆深施一礼，不多言语，便纵身跃入其中。
　　 三、幻镜
　　 幻镜之中，时间与空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不觉之间，叶玄经历了千百种人生。
　　 他曾是沙场将军，城破之日，敌军许他高官厚禄，只要他打开城门。他看着城中瑟瑟发抖的妇孺，最终咬牙，选择了孤身出城，血战至死。 
　　 他曾是落魄书生，权贵以黄金万两换他手中一份足以扳倒奸臣的证词。他饿得眼冒金星，想起梦海那模糊不清的呼喊声，他重振精神将证词藏入怀中，连夜逃出京城，流放途中病死荒郊。
　　 他曾是痴情公子，与青梅竹马的姑娘约定三年后成亲。姑娘家中变故，被迫远嫁他乡，他守着空诺，在当年定情的桃花树下等了六十年，等白了头，等枯了心，却始终没有离开半步。
　　 每一世，心魔都在他耳边低语：“值得吗？为一城不相干的人，一份证据，一个承诺，赔上一切？这可不是曾经那个理智的你！”
　　 叶玄的回答，从最初的挣扎，到最后的平静：“值与不值，非因外物，而在本心。我既选择，便无后悔。”
　　 幻境消散，幻境又重现，不断历练之中，所有过眼云烟的情节让叶玄的心更显坚定。
　　 最后一世，他成了一统江山的帝王。心魔化身为他最信任的国师，每日进言：“陛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知上苍怜惜陛下诚心，赐帝子降临，以与陛下共享万世！”
　　 叶玄坐在龙椅上，随着国师所指，看到殿下舞女翩跹。
　　 就在这时，舞女中有一人回眸，眉眼间竟与记忆中那张模糊的素白容颜有三分相似。
　　 “你不是她。”
　　 叶玄猛然清醒，拔剑刺穿心魔化身，幻镜破碎。
　　 叶玄回到忘川桥头，他的双眼睛沉淀了千百世的沧桑，也凝练了无法撼动的执着。那是一种穿越了无数放弃与妥协后，淬炼而成的纯粹的执念。
　　 孟婆现身道：“上仙已通过幻镜的试炼，现在可以通往地狱去寻找彼岸花果了。”
　　 “老婆婆，地狱之门是否在黄泉尽头？我之前在阴间游历，徘徊地狱边缘，见黄泉路上有彼岸花，但未曾见有果实结出。”
　　 孟婆递来一碗浑浊的汤水：“彼岸花的雌花生长在黄泉源头，那里是心魔聚集之地。来，喝下它，能增强你魂魄之力，抵御地狱侵蚀。记住，入地狱后，莫信任何表象，莫听任何承诺。”
　　 汤碗温热，汤水浑浊，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叶玄接过，仰头饮尽。
　　 汤水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包裹魂魄，随即意识开始模糊……
　　 “这，为什么……”
　　 叶玄看到孟婆的脸闪现一丝狡黠的笑容，在眼前晃动、扭曲，最后化作一片空白。
　　 四、人间
　　 醒来时，叶玄发现自己成了襁褓中的婴儿。
　　 记忆被洗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是金仙叶玄，而是一个人间普通婴孩，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
　　 叶生长大后，成了个温和善良但总是心不在焉的年轻人。他在镇上的书店打工，整理书册时常常发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小叶，又发什么愣呢？”老板敲敲桌面，“把这批新到的《诗经》摆到架子上。”
　　 “哦，好。”叶生回过神，抱起书，手指却摩挲着封面上“关关雎鸠”几个字，心头莫名一颤。
　　 二十四岁那年的初春，城里办了场书画展。叶生本不爱凑热闹，却被老板硬拉去帮忙布置展台。
　　 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让他钟情之人——朱曼。
　　 女孩穿着淡青色的棉布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鬓边散落几缕碎发。她正踮着脚，试图把一幅山水画挂到高处，却怎么也够不着。
　　 “我来吧。”叶生自然地接过画。
　　 “谢谢你呀。”女孩转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叶生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朱曼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哦。”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朱曼，是城里小学的老师。她对学生有着无尽的耐心，唯独对一个父母离异、性格孤僻的后进生小川感到束手无策。无论她如何鼓励、辅导，小川的成绩依旧垫底，眼神总是黯淡。为此，朱曼总是丢三落四，会把伞给陌生人自己淋雨回家，忘记带自家钥匙。
　　 不知为什么，叶生鼓起勇气约她，虽说她没有拒绝，但命运似乎总在捉弄他们——每次约好见面，总会因为各种意外错过。朱曼临时被学校叫去处理急事；叶生途中遇到车祸现场帮忙送伤者去医院；甚至有一次两人已走到约会的公园门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又把两人冲散。
　　 就这样，每一次错过后的再次相约，两个陌生人很离奇地都未曾真正气馁。
　　 未能相约成功，两人在微信留言。
　　 叶生会说：“好事多磨。”
　　 朱曼则会回以一个哭笑的表情。他们心里有种奇特的默契，在一次次“错过”中反而悄然生长。
　　 一次深谈中，朱曼忍不住对叶生说起小川的困境，眉眼间满是忧愁。叶生听完，沉默片刻，说：“我听说，有的花种子埋在地下很久，需要一场透雨，或者一点特别的温度，才能发芽。我们做好我们能做的，浇水，松土，然后……静静等待吧。不要有负能量，坚持做该做的事就好。”
　　 叶生的话平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朱曼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男人，内心却有着磐石般的稳定的力量。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生活中各种细小的烦恼与他分享。
　　 这样，两人在互相错过之中交谈了一年，两人才终于第一次正式约会。
　　 之后，恋爱、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温馨，朱曼依旧是那个健忘又爱帮人的朱曼，叶生也依旧是那个偶尔会望着天空发呆的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