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村里发生了一件丢人的事，我本以为绝无可能，却偏偏就发生了。
　　 起因是一户人家的母亲去世，姐弟俩办完丧事后，开始处理母亲留下的一万多块钱和十几个大洋——就是那种民国时期印着袁世凯头像的银币。
　　 因意见不合，姐弟俩从破口大骂到大打出手。后来，姐姐被弟弟打得头破血流，姐夫被弟媳抓得满脸血痕。最后，姐姐夫妻俩狼狈离开，发誓从此要与娘家“绝路”！
　　 姐弟俩的父亲早就离世，当年办父亲的丧事时，姐姐出的钱比弟弟多，那时也没什么遗产可继承。如今母亲的丧事，姐姐又出了一半钱，可大洋却一个也没分给她，弟弟只肯给姐姐五千块。姐弟俩争执时，都梗着脖子，眼睛血红，脖子上青筋暴突，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是为了那点钱，其实也不完全是。平日里各种琐事积攒的不满太多，分钱不过是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场给家乡人带来负面影响的闹剧，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一股心酸和感激，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姐从小就特别美丽，像春天里最先绽放的那朵花，走到哪儿都惹人喜爱。我和她走在一起，那些男性大人都只抱她不抱我。看到她被人双手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件稀世珍宝，左右摇晃着，边摇边笑还要狠狠地夸赞。我就好生气，也想被人那样高高举起。
　　 每当姐姐被举高高时，吓得花容失色，委屈地哭起来。我站在旁边总是一脸鄙夷，讥讽她胆子小得像只老鼠，换做是我，我会开心地大笑。我活像庭院里那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
　　 在外面，我从没有被叔叔伯伯们举过。偶尔有人当着父母的面这样做，可我知道，那不过是讨好父母而生出的虚情假意。我在上面俯视他们脸上的笑，是那么牵强，像涂上去的劣质油漆，随时会剥落。瞬间让我感觉自己像个道具，正在被他们亵渎。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们没有得到我附和的笑声，我便在他们尴尬的沉默里暗自得意，像一只躲在暗处窃笑的小猫。
　　 为此，我经常吃醋，甚至开始恨姐姐，像躲瘟神一样不愿意和她走在一起。
　　 还好，有很多阿姨和大娘们都会夸我刮气（帅），说我姐弟俩是金童玉女，但是，她们没有力气将我举高高。我圆圆的脸上总挂着她们亲我咬我留下的口水，像永远擦不完的露珠。这样才稍稍弥补了一下我脆弱的小心灵。
　　 三岁的时候，姐姐才六岁。照看好我是她的任务，像小保姆一样尽职。她每天还要拿着小铲子挖一篮子猪菜回来。爸妈每天忙碌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根本没有时间管我们。每天出门去田间干活前，他们都要嘱咐姐姐：千万不能将我带到池塘边玩耍。
　　 我三四岁就能认识很多野菜，这些都是姐姐告诉我的。六七岁的姐姐，那时候在我心里可厉害了，像一本活的植物百科全书。她知道什么野菜猪喜欢吃，什么野菜猪根本不屑一顾，甚至还清楚哪些树叶猪都爱吃。
　　
　　 二
　　 去田野里寻找一种小苦瓜，是我们最乐意干的事，像两个小小的探险家，满怀期待地出发。
　　 苦瓜成熟后一点也不苦，非常好吃，咬开有一股清香，淡淡的甜味，多汁。我会连汁带籽一起吃个精光，像一只贪嘴的小兽。那时候太穷了，根本就没有零食。亲戚们送来的礼品，妈妈都舍不得给我们吃，锁在衣柜里直到发霉才扔给猪吃，说是下次走亲戚要回礼。
　　 每次寻找苦瓜，我都是两手空空，而姐姐衣服两边的口袋却已经鼓得像两只偷藏了宝贝的小松鼠。我后来听到算命先生说：会寻吃的人，以后财运也会好。如今想起来还真是的，姐姐就比我有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总能采到最多的蜜。
　　 我让她分苦瓜给我吃，她捂着口袋坚决不肯，像守财奴守护着他的金币，让我自己去找。还说她自己找得好辛苦！
　　 我见她态度坚决，怏怏地转过身离开。到她看不见我的时候，我便蹲下小身子，有意躲起来，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小野猫。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庄稼下面，期待着心里预想的效果像种子一样慢慢发芽。
　　 十几分钟后，姐姐开始呼唤：“老弟，回家哒。”
　　 得意之情就像泉水一样在我心里涌上来。我不应，也不站起来。
　　 姐姐叫了三遍，声音开始发慌，像风中摇曳的细线。
　　 尽管姐姐被外人狠狠的赞美，狠狠的疼爱，可是在爸妈眼里，她什么都不是。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让我永远比姐姐重要！
　　 如果我被她带丢了，回家岂不被爸妈打死！
　　 “老弟，你在哪里啊？”腔调开始带着哭意。
　　 “老弟，你快出来啊！我们回去。”
　　 我依旧不动。
　　 “老弟，我把苦瓜都给你吃，你快出来啊，呜呜呜呜……”
　　 我立即站了起来，远远的向泪流满面的姐姐伸出右手：“我只要一把。”
　　 如释重负的姐姐真的将口袋里的苦瓜都掏出来往我口袋塞。
　　 这样的事我没少干，肆无忌惮的欺负她。
　　 而在她眼里，我这是可爱，聪明，她反而会更疼我。
　　
　　 三
　　 小时候，罐头可是稀罕物，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在商场柜台里看到后，我就不愿意离开了，像被磁石吸住的小铁钉。又没钱买，我就赖在那里不走，姐姐没办法，百般哄我也哄不好。我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离开的。
　　 姐姐为了满足我的心愿，就去偷爸妈的钱。其实姐姐对钱也没什么概念，她不知道多少钱能买下那个罐头，反正她偷了二毛钱，然后藏在一个只有自己才找得到的地方。
　　 当天晚上就被爸妈发现了。家里出现贼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爸妈的怒火像浇了油的柴堆，一点就着。
　　 于是，我和姐姐就跪在堂屋地上。方桌上的煤油灯火被风吹得像波浪般摇曳，忽明忽暗，但就是不会熄灭。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我多么希望它快快熄掉，永远点不燃！我天真地认为：黑暗中，爸妈肯定不会打骂我们。
　　 先是威胁，恫吓，像暴风雨前的雷声隆隆。姐姐用摇头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像风中的小草努力保持镇定。我却连声说了几个没拿。
　　 然后老爸开始动手，先每人来一个耳光，像两记惊雷炸在我脸上。我一下子哇哇大哭，姐姐没哭，却态度更坚决：没拿。
　　 老妈找来一根细竹条，递给老爸，说用这个打人又痛又不会伤到筋骨。
　　 我和姐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两把锋利的小刀，划破了夜的宁静。连邻居也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平常疼我宠溺我的爸妈，此时的立场出奇地一致。他们认为这种不良习性一定要扼杀在摇篮里！像园丁要拔掉刚长出的杂草。
　　 用他们的话来说：宁可绝代，不绝教。
　　 没想到姐姐的性格那么倔强，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越是坚持，换来的是爸妈越烧越旺的怒火……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爸妈嗓子都吼累了，手也打疲了，像两架用尽了力气的风车。还是没有结果。
　　 气急败坏的老爸，找来两条麻袋，将我和姐姐分别装进去，像装两袋土豆一样。扎紧袋口，先将姐姐扛到池塘边，提着麻袋浸一半在水里。妈妈佯装伤心在假哭，戏演得很逼真……姐姐这才真的开始害怕了，像受惊的小鹿，说出了藏钱的位置。
　　 在屋旁边的露天厕所里，西北角落里有一块大青砖，二角钱就压在下面。
　　 当得知偷钱是为了给我买罐头，爸妈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像被一阵大风吹散的乌云。然后是他们良久的沉默，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不知道爸妈当时是什么心情。
　　 第二天，我终于吃上了罐头，甜蜜的汁水像甘露一样流进心里。是和姐姐分吃的，姐姐悄悄地问我：“如果你早就知道是我拿的钱，你会不会当叛徒？”
　　 “叛徒是么子？”
　　 “就是奸臣。”
　　 “奸臣又是么家伙？”
　　 “真憨，这都不晓得。”姐姐又急躁又无奈，像蚂蚁找不到出处。
　　 七岁的姐姐已经从大人们口中学到了很多在当时算是潮流的词汇，都是从露天电影中传播开来的，像一颗颗种子，种在她幼小的心田里。当我终于了解姐姐的意思后，连忙摇头，马上又点头。
　　 姐姐脸色从欢喜到失望，变幻得像天空的云彩，过后又疑惑不解，一脸呆萌……
　　 “我不想当叛徒当奸臣，我又不想死，更不想你死。”
　　 然后姐姐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像一朵绽开的喇叭花。
　　 罐头的甜蜜让我们早已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姐姐缺牙的笑脸被我深深地刻进记忆里，像永不褪色的照片，永生难忘。
　　
　　 四
　　 姐姐和姐夫是娃娃亲，而且还是老亲开亲！姐夫的妈妈和我妈妈是亲姐妹。我们长大后，家乡所有的娃娃亲都被年轻人抵制，退婚潮像洪水一样席卷整个农村。少男少女们的叛逆期在这上面表现得像火山爆发一样猛烈。
　　 可是姐夫却逆潮流而行，像一块顽石立在激流中，坚决要维护这段娃娃姻缘。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像一只勤劳的蜜蜂，百般讨好我爸妈和姐姐。而姐姐也有抵触情绪，像一株含羞草，一碰就缩。
　　 姐夫大姐姐三岁，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人，都是早婚，女孩十六岁嫁人，男孩十八岁结婚。姐夫宁愿熬成大龄青年，也要娶到姐姐，好比一个执着的赶路人，任凭沿途风景变换，心里只惦记着最初定下的那个目的地。
　　 姐夫家住在湖边，他将偷鱼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像一位武林高手精通独门绝技。和巡湖的队伍捉迷藏，从来没有被抓住罚款过。为的就是能让我家隔三差五，饭桌上有鱼吃，像变戏法一样变出鲜美的鱼。我是一个旱鸭子，姐夫的游泳本领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像一条鱼，在水里自由自在。
　　 更让我佩服的是姐夫的威猛。他和很多有名的混混玩得好，却又不同流合污。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把两个混混打倒在地，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干脆利落。
　　 我小姨父被他们岭上的人欺负，气得三天没有出门。姐夫知道后，带一个方圆五十里都有名气的混混上门兴师问罪。对方吓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引来全村人争相围观，一睹名人的风采，像看戏一样热闹。这让小姨父大增脸面，逢人就说：“再没人敢欺负我了！”那得意和开心的笑容，就像中了头奖一样满脸放光。
　　 那时候经常放电影，每一个村里都有大仓库，电影在仓库里放，收费。
　　 姐夫有名气，总是被请去守门，像一尊门神镇守关口。这样人们才不敢闯进去或偷进去。
　　 因此，我和姐姐每次看电影都不需要掏钱，被发小们羡慕得不得了，像两个小皇帝小公主。无论是夏天的傍晚，还是在冬天凛冽的寒风里，我们一大群去往邻村看电影的路上，是我将头抬得最高的时候，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美女和丑女就是有差距。当村里其他的女孩被日光灼黑皮肤，被寒风侵蚀眉眼，变得像晒干的咸菜时，我的姐姐依旧水灵如初，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荷花。然而她的勤劳和汗水抛撒的并不比任何人少。
　　 当我上中学后，开始懂得血缘关系代的影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可是我很崇拜姐夫，也希望他做我的姐夫，就开始幻想书上说的都是胡说八道，像泡沫一样不真实。因为我的上辈们之中，有很多是老亲开亲，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并没有一个是傻子和呆子，像正常的果树结出的正常果实。
　　 姨妈和姨夫也时常来我家增加感情，像走亲戚的常客。于是，在姐姐十九岁的时候，终于被娶了过去，像一朵花被移植到了新的园地。
　　 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我就悄悄地观察和试探，像一个偷看答案的学生，急切地想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是对是错。
　　 听力，正常！
　　 逗他，会笑，正常！
　　 掐他，会哭，正常！
　　 十个月后，给他讲故事，他会认真听。讲动物，青蛙，蛇，老鼠，他会吓得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正常！
　　 姐姐将我严训一顿，这么小的娃儿给他讲什么故事？
　　 害得小外甥整个晚上都搂着妈妈发抖，像一只依偎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倒是我自己被姐姐怀疑不正常，那天，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五
　　 婚后，姐夫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像一台全自动的家务机器。做饭炒菜非常利索，也做得比姐姐好吃，尤其是做鱼，像一位大厨。姐姐被宠得像公主，像温室里最娇嫩的花。
　　 姐姐在家里说一不二，像一位女王。人一旦幸福，就会在外表上显示出来。姐姐比在娘家做女孩时更美，更多一份韵味，像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姐夫好酒，狐朋狗友又多，经常让家里像宴会厅一样热闹。过后还得收拾大半天，杯盘狼藉，像被洗劫过的战场。烟味，酒气，还有屋后墙角的尿臊臭，像一团驱之不散的阴云。
　　 关键是其中有一些人暗暗觊觎姐姐的美丽，咸猪手和装醉调戏不断袭向姐姐，像苍蝇围着鲜花嗡嗡乱转。
　　 一开始姐姐还照顾姐夫的面子，尽量忍耐，像一只温顺的绵羊。后来终于忍无可忍，不留情面地将所有朋友都得罪，像一阵狂风扫落叶，再也没人敢来家里。姐夫也老老实实地干正事，当上了村干部。没几年就建了新房，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姐姐是个文盲，却将家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像一位能干的总管。省吃俭用尽量存钱，像一只勤劳的蚂蚁储备过冬的粮食。三个儿女干干净净，聪明又漂亮，像三朵含苞待放的花。我却更佩服她有独到的眼光，看做生意的位置可厉害了，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商人。
　　 到三个小孩都上学的时候，负担越来越重，像山一样压下来。姐姐就让姐夫不在村里当干部了，要去外面做生意。
　　 姐夫炒菜好吃，就开餐馆。
　　 找店铺的那段时间，姐姐总是独自一人早出晚归，对每个店铺都观察二到三天，像侦探一样仔细。询问很多人，才决定放弃或预定下来，根本就不用姐夫操心，像一台精准的导航仪。
　　 没上过学的姐姐，她懂得看人流量，消费能力，观察同行业每天所准备的货物多少，来判断生意好坏，像一位精算师。做生意有了积蓄之后，姐姐是所有亲戚中第一个在城里买房子的人，像一只飞在最前面的领头雁。
　　 我们姐弟，从来不会发生争执，她对我只有呵护和帮助，我对她只有感激和敬佩。每当看到别人姐弟发生矛盾时，我会诧异和好奇，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可能大动干戈？
　　 姐姐，你是我生命里的光，照我前行；你是我风雨里的伞，护我周全。你牵着我的手长大，我却只能看着岁月染白你的秀发。
　　 这一生，有你，是我的福气。来生，我还想唤你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