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媳妇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把溺水的孩子送到岸边时已经奄奄一息，她的腿脚，手臂已经不听使唤，她的头脑也一片空白，她只听见去世了的姨娘在喊着：“翠—翠—翠”她的双眼已无力睁开，但姨娘在水库上方的田地坎边一直向她招手，姨娘的目光慈祥，声音亲切，傻媳就弯起嘴角傻傻地笑着，在心底答应着，慢慢沉入水底。
　　 傻媳妇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翠翠。年轻时的傻媳妇皮肤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直盯盯地看人，她的眼睫毛又黑又长，就像维吾尔族人的长睫毛黑眼珠子，她的眼睛时常是笑着的，笑得像一对儿弯弯的月牙儿挂在脸上，月牙儿弯起来时，嘴角也微微翘起，她看到任何人都是傻呵呵笑，如果不认识她的话，肯定认为她是一个爱笑的漂亮女人。
　　 我第一次看见傻媳妇是在三十几年前，那一年我新婚宴，依照村里的风俗习惯，在婚后的第三天就要去老公的所有近亲那里挨个走亲戚，而我的婆婆安排的第一家亲戚就是老公的大姨娘家。
　　 大姨娘家距离我们村子有十几里地，自行车是那个年代最时兴的交通工具。我们刚结婚，我的嫁妆里面有沙发，彩电，缝纫机和自行车，在那个时候叫“四大件”。我们的自行车是永久牌28车，骑着新呱呱的自行车跑亲戚，是很有面子的，老公喜滋滋带着我出门了。
　　 村里人刚过完八月十五，一些勤快的农家已经扛着锄头㧟着戒条㭫（筐）走向田间地头了，老公穿着他退伍带回来的军装，戴着武警特有的军帽，唱着一首首军歌，骑着自行车，引得路人们频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也用女走调的声音跟着老公自娱自乐着，自行车带起的尘土裹着我们的笑声，飘散在道路两边的田野。
　　 突然，老公停住歌声，说要给我介绍一下大表嫂翠翠。他说：一会到了姨家，你看到我的大表嫂，她是个憨憨，不管她怎么表现，你可不要见怪啊！
　　 我怔了一下，轻声说：是吗？不会的，你放心！
　　 老公双脚加快了力度，太阳笑眯眯地把光线撒在我们的身上，崭新的自行车愉快努力地在乡间土路上行驶着。
　　 到了姨娘家门口时，老公已是满头大汗，他支好车子，脱掉军帽，精干短练的小平头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姨娘听见响动，迈着碎步出门迎接我们。只见她身后跟着一个衣衫半旧、头发凌乱的女人。再一看，女人的长相却和穿戴完全不搭，她细嫩的皮肤微微泛着红晕，羞涩的笑夹杂着几分憨厚和痴呆，她脸上写满了乐呵呵的表情。女人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一个三四岁的样子，一个刚蹒跚学步，歪歪扭扭、踉踉跄跄地追着前面的几个人。
　　 姨娘热情招呼我们进屋，老公用手指指那憨笑着的女人，轻声说了句：喏，这就是表嫂。
　　 我不自觉地对着热情憨笑的翠翠点点头，她看到我的表情，笑得更憨、更开心了。我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孩子，她们虽然穿着沾满泥土和饭渍的衣服，脸上淌着鼻涕，但那小花脸下的粉嫩和白皙却明显透露出来，她俩的五官也像极了她们的翠翠妈妈。
　　 我心里想，憨媳妇好像真的如老公所说，憨得不是太厉害吧？
　　 憨媳妇和两个女孩簇拥着我，痴痴笑着，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着，嘴里还重复一句话：嘿嘿，新媳妇，漂亮！新媳妇，漂亮，嘿嘿！
　　 直到我们进入厅内落座，傻媳妇的视线还一直盯着我，但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孩子的纯真，使我完全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的尴尬，反而觉得很轻松，很愉悦。我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两个孩子在家里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
　　 姨娘在院子里开始为我们做饭，她喊傻媳妇的名字，叫她去烧火。傻媳妇应了一声，对着我嘿嘿嘿笑了一阵，就转身出屋了。
　　 从进门以来老公一直就关注着我的表情，他没有在我的脸上找到厌恶、嘲笑、讥讽等，他紧张的情绪一下子释然了不少。
　　 吃过姨娘做的饭，我们留下礼物，准备踏上归途。傻媳妇同样嘻嘻哈哈和孩子们跟着送到大门口，我临坐上自行车后座前，憨媳妇停住了傻笑，喊了一句：新媳妇再来耍啊！
　　 我和老公同时回头笑裂了嘴，老公打趣地说：憨媳妇还挺喜欢你哟！
　　 之后的这些年，我们几乎每年要去一次姨娘家，见到傻媳妇的次数越来越多起来。每次去姨娘家，傻媳妇都喊我“新媳妇”，然后还是嘿嘿，嘿嘿傻笑着，直到我离开，她一直是那个痴痴傻傻地笑。
　　 后来我有了女儿，就带着女儿去跑亲戚，她知道了我女儿的名字，就不再叫我新媳妇了，每次都说：梦梦来了，嘿嘿！
　　 偶尔一次我没带女儿去，她和她的孩子就缠着问我，梦梦去哪了？为啥不来？我就告诉他们梦梦去上学了，然后她们依然是笑着，但我也能看出两个孩子听到“上学”两字时，目光里闪过几丝复杂失落的表情。
　　 听我老公说，傻媳妇和孩子的衣食起居，都是在姨娘的照顾和管理下进行的，姨娘很少出门走亲戚，因为她放心不下傻媳妇和孙女们。
　　 姨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傻媳妇的男人，除了做地里的庄稼活，还做小工帮人盖房子和扛东西。小儿子在县城做水产生意，享有小名气，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据说年收入几十万。
　　 几年前，姨娘家的住房被县里划分在危房行列，县城建局下文件给那些住房用户每家补贴一万元，用来进行危房改造。因姨娘家的房子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队里的牛棚改造的，目前无法进行美化和改造，只有拆掉重建。而重建的话就涉及到建房的费用问题，邻居们都认为重新建造的话，肯定是做水产生意的老二来主事和拿钱。
　　 但事实却与所有人的看法相反，姨娘开家庭会议时，老二却说他不会出一分钱，但盖好的房子一定还要分给他两间。
　　 于是，建新房的重担就落在了老大身上。老大请了平时一起干小工的伙计们和挑大梁的师傅们，历时两个月盖好了五间大瓦房。秋天的一个清晨，我们接到通知去参加“上梁”典礼。
　　 进了院门，只见几间瓦房主体基本完工，盖房用的脚手架还在房子周围没有拆除，院子里除了满地水泥，砖块，还有工具横七竖八乱扔着。
　　 傻媳妇满脚泥灰，满身汗臭，依旧傻呵呵地冲着所有的人笑。院子里有个铁皮桶改做的柴火炉子，炉子上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猪肉萝卜粉条，炉膛里几根树枝燃得正旺。傻媳妇看到我，硬是拽起我的一只胳膊，走到大烩菜锅前，指着锅里炖好的粉条豆腐说：吃饭，嘿嘿！
　　 院子里并没有农村正常办事的场面，没有准备一张桌子，于是大家就各自端着一碗烩菜，再拿一个馒头，自己找一张小凳子，但小凳子也就那么几张，于是大家把仅有的座位让给几位年纪比较大的长辈，其他的人就端着碗站着，蹲着，或者到大门外的石头旁坐下来吃。
　　 傻媳妇家的房子盖好后，还是如他们家的老二所要求的那样，给了老二两间房，傻媳妇一家和姨娘住在了这三间房里。我问老公：姨娘家的老二那么有钱，怎么不出钱盖房呢？老公说：他们家情况就是这样，老二只管赚自己的钱，姨娘的养老和地里的庄稼都是老大管，老二是铁公鸡，不会出一分钱，相反，还会每年从家里往走带粮食、蔬菜，有的时候甚至还让老大给他出钱，老大憨厚实在，也不给他计较，所以就造成了现在的后果。
　　 近几年，姨娘八十多岁了，身体各方面出现了问题，老二也还是只管在外面赚钱，只有老大和憨媳妇在老人身边伺候着。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着卷着雪花，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姨娘卧病在床，每日需要煎药、擦拭身子、翻身。老大天不亮就得去做豆腐，做好后有用平车子拉着到周围村子去卖，照料姨娘的重担几乎全落在了傻媳妇身上。傻媳妇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手脚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生火烧水，因为掌握不好火候，常常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可她依旧嘿嘿笑着。给姨娘煎药时，她守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罐，嘴里还念叨着：“药好了，娘就不疼了。”
　　 那天夜里，姨娘突然发起了高烧，嘴里说着胡话。老大外出还未归来，傻媳妇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她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风雪中，去镇上喊大夫。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她爬起来又接着跑。等回到家，她浑身早已被雪水和汗水浸透，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子，可她顾不上自己，只是拉着大夫的手，一个劲地说：“救救娘，救救娘。”
　　 医生摸摸姨娘滚烫的额头，翻开姨娘的眼睑，又轻轻拿起姨娘的手腕号脉。他的脸色深沉，默默地摇了摇头，但他也无法向傻媳妇解释清楚，只有等老大回来再做告知。
　　 几天后，姨娘还是在傻媳妇的疯狂呼喊中离开了人间。我们得到消息后去参加姨娘的葬礼，进了院子再也没看到傻媳妇那张傻傻的笑脸，她痛哭流涕像是掉进悲痛的深渊，姨娘出殡那天傻媳妇一会哭一会笑，姨娘的离世对她打击巨大。
　　 后来听村里人说，傻媳妇每天清晨起来都会去姨娘的坟上坐一会，回来又到姨娘的遗像前去烧纸，然后一个人默默地流泪，有时候也会嚎啕大哭起来，老大知道傻媳妇是在想娘，也不制止她，由着她。
　　 可谁也没想到，那年初夏，更大的灾难降临了。村边不远处有一个水库，这个水库在村人的传说中很邪。早些年时，每年夏天都会淹死一两个人，近些年由于当地部门的重视，事故发生的较少了些。
　　 那天傻媳妇在水库上方的玉米地里锄草，突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喊声，傻媳妇抬头一看，原来是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在水库边玩耍，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傻媳妇想都没想，也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汗水，拔腿就朝着水库跑去。傻媳妇今年已经六十岁的人了，她的腿脚早已不再灵便，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到了水库边，她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奋力朝着孩子游去。库底的水像无数根针，刺得她浑身发麻，可她紧紧抱住孩子，一点一点地朝着岸边挪动。当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把溺水的孩子送到岸边时，已经奄奄一息的她，腿脚、手臂已经不听使唤，她的头脑也一片空白，她只听见去世了的姨娘在喊着“翠，翠，翠”她的双眼已无力睁开。但姨娘在水库上方的田地坎边一直向她招手，姨娘的目光慈祥，声音亲切，傻媳就弯起嘴角傻傻地笑着，在心底答应着，慢慢沉入水底。
　　 闻讯赶来的老大和村民们拼了命地寻找，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在下游找到了傻媳妇的尸体。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傻傻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老大抱着傻媳妇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这么多年，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但傻媳妇一直是他最温暖的依靠。
　　 葬礼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邻居们说起傻媳妇平日里的好，都忍不住抹眼泪。那个被她救起的孩子，更是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喊着“傻妈妈”。而此时，在县城做生意的老二也回来了，看着傻媳妇的灵柩，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傻媳妇走后，老大整个人都变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傻媳妇生前住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两个女儿也变得沉默寡言，她们的世界里，那个永远笑着、喊她们吃饭、陪她们玩耍的傻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多年后，每当人们路过水库，总会想起那个傻傻却又无比善良的翠，她的故事也在村里流传着，成为了人们心中最温暖、最动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