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学第一天
　　
　　 下楼的电梯里，我牵着狗，对面站着母女俩。小女孩一下子被狗狗吸引，兴奋地和它互动。
　　 女孩约莫八九岁，着一身如蓝天般澄澈的蓝上衣，身背黑色的双肩书包，紧绷的背带，和身子的前倾，足见沉甸甸的重量。
　　 我看了看手机里的日期，问小女孩：
　　 “开学了？”
　　 小女孩连连点头，“嗯嗯，今天开学。”
　　 “玩够了没？”我这样逗她。
　　 “没玩够。”女孩笑着答。
　　 “那就别上学了，接着玩呗。”我继续逗她。
　　 女孩默不作声。
　　 母亲搭话了：“她巴不得呢。”
　　 我轻叹了一声：“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上学是玩，上学也是玩，反正，那时候的爷爷天天都在玩。”
　　 小女孩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将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圆：
　　 “爷爷，您的小时候，真让我羡慕！”说罢，那松弛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母亲将女儿往自己的身上一贴，紧紧地搂住。
　　 母亲的下意识，我全看在眼里。
　　 走出电梯，小女孩频频回头，朝我不停地挥手：“爷爷，再见！”
　　 “再见。”我也专注着她的背影，目送了她一程。
　　 耳边传来母亲的催促声：“你快点呀！慢慢腾腾的，想迟到呀！”
　　 “哎呀！”忽地一声惊叫，我赶紧回头，小女孩摔了一个嘴啃泥，书包也重重砸在地上，书本纸张撒了一地。
　　 母亲急了，“看你，走路都不知道小心一点，你要气死我呀！”
　　 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种怜悯在我的心头涌起，我不知不觉地走近小女孩。
　　 母亲是真生气了： “哭有啥用。你还傻呆站着干啥，还不赶快帮忙收拾，你还真打算迟到呀！要知道，这是开学的第一天，第一天！”
　　 女孩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和妈妈一起收拾。这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鼓鼓囊囊的书包里，竟然有这么多的东西：
　　 语文、数学、英语；大字典、小字典，练习册、一沓沓的试卷；还有钢笔、铅笔，水彩笔，以及毛笔、墨盒、宣纸，等等。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怜悯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呀！我低下头，转身朝公园走去。
　　 宽阔的草坪上，狗狗悠闲自在，我却不能。想起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女孩，又想起了自己在电梯里的那句话：“那时候的爷爷天天都在玩。”我为这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深深自责起来。
　　 脑海里，蓦然响起几十年前非常流行的一首歌：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
　　 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
　　 高三啦还有闲情唱，
　　 妈妈听了准会这么讲，
　　 ……
　　
　　
　　 二、断裂的调节杆
　　
　　 原江汽车公司人力资源部接到总经理的指示：尽快为设计中心补充一名设计人员。特别强调：尽量要高学历、名校毕业。
　　 人力资源部很快收到几份求职简历，目标锁定两份：一位是名校车辆工程学士，工作时间刚刚半年；另一位是国内知名汽车公司的一名设计师，从事设计工作十二年，很可惜，学历只是自修大专。
　　 二选一，人力资源部把难题直接交给了总经理。他细读了两份简历，同样没有一个准主意，将文件放进了抽屉，便下一楼会议室，参加每周一上午的技术讨论例会。
　　 投影仪开启，屏幕上是断成两截的调节杆。汽车行驶时，前轮会朝内摆或向外张，横拉杆负责锁止定位，而装在横拉杆上的调节杆，负责微调整个横拉杆的长度，是关键零部件中的关键。偏偏，它已两次断开。
　　 零部件的设计者老赵，文革前毕业于国内名牌大学，陈述着零部件的改进方案：“我的前两次设计，忽略了相关重要参数，计算出现了偏差。此次改进，我仍保留了采用40号实心圆钢的基本方案，不同的是，我查阅了不少教科书，又进行了周密的计算，相信这一次给出的圆钢直径值，是一个最佳数字。”他信心满满地接着说：“这一次，应该是万无一失。”
　　 中专毕业的老钱，从事车身设计好多年，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设计说明及计算书，仍然觉得采用实心圆是犯了方向性的错误。他说：
　　 “赵工，调节杆设计，业内方案成熟，都是将调节杆设计成空心圆，并将外径定位在与横拉杆外径接近的数字。”
　　 赵工的指头在桌上敲得咚咚响，“老钱，设计工作同样需要思想创新，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跟在别人的后面走老路呢？”
　　 老钱也不示弱：“新方案两边的横拉杆虽是空心，却很粗；调节杆虽是实心，却细。粗空心的强度，远胜细实心，就像莲藕，中空的藕筒不易断，结实细小的节疤却一掰就开。”
　　 总经理也是名校学毕业，只是近年来从事具体设计太少，他对二位设计师的说法均吃不透。不过，他心中有根不倒的标杆，名校毕竟是名校。还有，本科总比中专要多喝好几年墨水。他打趣地说：
　　 “老钱，我们是在讨论技术问题，你怎么跟莲藕扯上了？”随即严肃起来，直接拍板：“我相信老赵的。你们立即组织新方案的样件制作，尽快投入车上试验。”
　　 司机老孙与老钱同往试验场。别看老孙是个开车的，可他有着几十年的修车经验。他将调节杆样件在手上抛了抛，
　　 “嗨，这玩意儿，准保又是一个不中用的体面疙瘩。”
　　 老钱下到地沟，仔细查看2 号车车身底部。该车毕竟在越野路段跑了两千多公里，他注意到车身几处关键的受力点，详细记录下了两个小小的裂缝，并拍了照片。
　　 老孙正在安装新的调节杆，无意中，老钱发现了老赵设计中的又一弊端，竟将调节杆放在横拉杆的正中间？这恰好违背了力学常识呀！
　　 半年前，老赵设计了车架与车桥间的限位座，又细又长的橡胶，像小孩的玩具。真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老钱提出了新方案。老赵不服，背地里嘀咕：“要是谁都能搞底盘设计，何必要读正规大学呢？”没踏过正规大学门槛的老钱，这一回理所当然地保持了沉默。
　　 第二天，试验场上，老孙的电话很急促：“赵工，2号试验车的调节杆又断了！”
　　 老赵、老钱很快赶到现场，2号车跟死狗一样瘫在路中间。
　　 老赵仰躺在车底，瞅着断成两截的茬口自语：“我就不明白，把你设计成实心，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加粗，到头来怎么还是断呢？你呀，一点面子也不给我。”
　　 三人乘技术保障车返回。
　　 有几十年修车经验的老孙，直截了当：“赵工，你就不晓得把调节杆挪到边上来么？这样才不容易断嘛。”
　　 老赵的脸一阵火辣，“嗤”了一声：“你真是，这断裂跟放在中间、放在边上又有啥关系？”
　　 初中文化的老孙，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被老赵轻蔑驳回。
　　 老钱一字一句听得明白：调节杆放在正中间，正是整个横拉杆最吃劲的地方，易断是必然。他实在憋不住了：“赵工，那扁担中间粗两头尖，可要断，还是断中间。”
　　 老赵一时无语。
　　 老钱忽然掏出工资条，故意大声问老孙：
　　 “能说说你的月工资是多少么？”
　　 老孙爽快地回答：“这有什么好保密的，三千，设计中心最低。”
　　 其实，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比如，老钱早就知道老赵的月工资是一万二。老钱又大声对老孙说：
　　 “你呀，初中文化，亏就亏在没有一个像样的学历，要是像我这样，哪怕有个中专文凭，你也能跟我一样拿到六千。不过，我要是有个名校的大学文凭，估计早就拿到一万开外了。”
　　 老赵不是呆子，哪能听不出老钱话里的弦外之音？
　　 车内死一样沉寂。
　　 汽车走过一路的崎岖，越过好几个沟坎，停在总经理办公室楼下。
　　 老孙打头，左右手拎着完全两开的调节杆，老赵垂头落在最后，三人一字成行，往楼上走去，向总经理作详细汇报。
　　 次日，人力资源部收到总经理室返回的两份简历，其中一份有明确批示：请尽快联系此人来公司面试。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