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鞋的老人（诗歌外一首）
　　 华花
　　
　　 三月街上
　　 补鞋的老人又出来了
　　 蹲在邮局门口
　　 脚边摆着几双等补的鞋
　　
　　 去年冬天
　　 他蹲在那儿
　　 手冻得跟树皮似的
　　 拿锥子都拿不稳
　　 有人问他咋不回家
　　 他说回家也是一个人
　　 不如在这儿
　　 看人走路
　　
　　 现在开春了
　　 他的手还是树皮
　　 可那树皮软了
　　 软了就能使上劲儿
　　 锥子扎进去
　　 再拔出来
　　 线从针眼里穿过
　　 穿过去的时候
　　 他眯着眼笑了一下
　　
　　 笑给谁看呢
　　 没人看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那么笑了一下
　　 笑完接着补
　　 补一双五块
　　 补两双八块
　　 补三双送一双
　　
　　 我蹲下来问他
　　 生意咋样
　　 他说还行
　　 够买两个烧饼
　　 再买一包烟
　　 剩下的攒着
　　 攒到夏天
　　 给孙子买个书包
　　
　　 我说你孙子多大了
　　 他说八岁
　　 上二年级
　　 成绩还行
　　 就是字写得丑
　　 跟他爹一个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的锥子没停
　　 扎进去
　　 拔出来
　　 线跟上
　　 再扎进去
　　 一下一下的
　　 像在缝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站起来要走
　　 他叫住我
　　 说你的鞋
　　 后跟磨偏了
　　 拿来我给你补补
　　 不收钱
　　
　　 我说不用
　　 他说三月了
　　 该给人补点啥
　　 补补心里踏实
　　
　　 我走远了回头看
　　 他还蹲在那儿
　　 蹲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旁边
　　 摆着几双等补的鞋
　　 鞋在晒太阳
　　 他也在晒太阳
　　 晒得暖洋洋的
　　 暖洋洋的
　　 就够再撑一年
　　
　　
　　 【】写给那个卖菜的女人
　　
　　 菜市场东门
　　 有个卖菜的女人
　　 嗓门最大
　　 喊得最响
　　 喊一声能传三条街
　　
　　 她喊:韭菜——刚割的——
　　 她喊:菠菜——带根的啊——
　　 她喊:香椿——昨儿个冒出来的——
　　
　　 喊完了自己笑
　　 笑着跟旁边人说话
　　 说我今年四十六了
　　 喊了二十年
　　 喊得嗓子都粗了
　　 可还得喊
　　 不喊人家不知道
　　 不喊菜烂在地里
　　 不喊春天白来了
　　
　　 旁边人问你男人呢
　　 她说在老家种地
　　 种了一辈子
　　 种出两个大学生
　　 种出三间新瓦房
　　 种出满身的病
　　 现在还在地里
　　 种今年的春
　　
　　 她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没闲着
　　 把菜捆成一把一把的
　　 捆得齐齐整整的
　　 捆完抬头看看天
　　 说今儿太阳好
　　 菜能卖完
　　 卖完早点回去
　　 给他炖个汤
　　
　　 有人来买菜
　　 挑挑拣拣的
　　 嫌这棵老了
　　 嫌那棵带泥
　　 她也不恼
　　 说老的炖汤香
　　 带泥的耐放
　　 这都是今早刚摘的
　　 摘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那人买了三把
　　 走了
　　 她又开始喊
　　 韭菜——刚割的——
　　 菠菜——带根的啊——
　　 香椿——昨儿个冒出来的——
　　
　　 喊到中午
　　 菜卖了大半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
　　 就着凉水吃
　　 吃着吃着
　　 忽然停下来
　　 看着对面那个卖鱼的女人
　　
　　 卖鱼的女人正给孩子喂奶
　　 孩子三四个月
　　 裹得严严实实的
　　 只露一张小脸
　　 小脸红扑扑的
　　 睡得正香
　　
　　 卖菜的女人看了一会儿
　　 把馒头咽下去
　　 站起来
　　 拿起一把韭菜
　　 走过去
　　 放在那个孩子旁边
　　 说给孩子他妈
　　 说给孩子吃不着
　　 说给自个儿
　　 啥也没说
　　
　　 回到自己摊上
　　 又开始喊
　　 喊得比刚才还响
　　 喊着喊着
　　 嗓子哑了
　　 哑了还喊
　　
　　 喊什么呢
　　 喊那些没喊出来的
　　 喊那些在老家地里
　　 还在种春的男人
　　 喊那些读大学的儿子闺女
　　 喊这个三月
　　 喊这声还没散尽的
　　 热气
　　
　　 2026年3月4日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