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瑞】扫雪(微小说)
一
每逢下雪,就组织全县党政机关、社区街道、社会团体清扫城内积雪,是B城历届县政府始终坚守的优良传统。
按县政府划定的清扫区域,事务局负责“格陵兰大酒店”以北至“移动公司”大楼之间约二百米长的路段。
那天,恰逢新年长假后上班的首日。
前一天下午就开始飘落的雪,直到次日拂晓才停息。这场雪是B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及时、低调、厚重、安详,极大缓解了B城的旱情,把瑞雪兆丰年,具象化于现实。
按扫雪常规,男士们通常持大雪铲在前面推铲,女士们持扫帚在后边清理残雪。为增大铲雪面积,我与接待中心主任老高组成“雪铲并行联盟”——我俩雪铲并排紧靠,默契前推,这样不但铲得雪多且不易漏雪,可谓事半功倍。
经历瑞雪的涤荡,天空格外澄澈,皑皑白雪在暖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晶莹霞光。推雪途中,老高雪铲不知被地面什么异物绊住无法前行,我因惯性只得继续前推,独自铲至马路牙顶端雪堆上。
“是条金项链吧?”还未等我返回铲雪起点,身后本该持雪铲却拿了把扫帚的办公室主任小田冲向老高询问。
老高未回答,仅竖食指于唇前做嘘声状,之后便将那一闪金光的手揣入兜中,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我并行铲雪。
二
“哎!我说老李,你可真沉得住气啊!那条项链是你铲出来的你不知道?还是你俩个已达成瓜分协议?”刚扫完雪回局,小田便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质问。
“我真不知道,更没有达成什么瓜分协议。”我被他的唐突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装什么装?我不信你没看见?”小田边说边拉了把椅子靠近我,摆出一副要探个究竟、论个是非的架势。
“我是看见一闪,但不能确定那就是条真金项链吧。”
“那是你推的那铲雪里掉下的,当时你一扬手就转身回了,老高恰好看见,就扑上去捡起了。”
“那又能说明什么?我又没看见,况且自老高捡到项链后,咱们就一直在铲雪,连和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何谈什么瓜分协议?”我显然对他不由分说就用“瓜分”二字顿生不悦。
“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金项链,他故意卖个关子逗你开心也不得而知。再者说,就算真是条金项链,他捡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没等他置喙,我又说。
“话不能这么说,李哥!常言道‘见一面分一半’,况且是你先铲出来的,你不铲出来他哪有机会捡到?”他见我有些不悦,忙笑着与我套近乎,语气里明显揉进了要和我达成统一战线讨伐老高的意味。
“我敢和你打赌,那绝对是条粗项链,还是那种所谓的‘狗链子’,足有五十克重,按现如今的金价折算,少说也值七八万。你说,这么大一笔横财,他不得给咱们个说法?走,咱们去找他验证一下。”小田边说边拉我要去找老高验证。
实话说,我压根没把老高捡项链的事当真。总觉得那未必是条真金项链,以老高那喜怒形于色的性子,若真捡了条金项链,很难如此淡定。如今见小田非拉我去找老高验证,就觉得有些违于常理,便没好脸地说:“要去你去,我可不好意思。”
“你说的?你要是不去就属于自愿放弃,到时我和老高均分了,你可别眼气。”
三
“看看,我的老哥,我说对了吧?那果然是条金项链。”
此事过后的第二天下午,小田突然闯入我办公室,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老高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他可没那个好心,他躲我还来不及呢,是失主找上门了。”
“失主怎么知道的?”我有些错愕。
“就在刚刚,我正在局长办公室等局长批阅文件,一个脖颈上纹着赤龙的年轻人就敲门进去了。他先询问了局长咱们扫雪的事,之后便开门见山,和盘托出。”
“局长也不知道老高捡项链的事啊?”
“是不知道,可人家给局长看了手机上的监控截屏,局长才打发我去找老高。老高起初不承认,无奈局长才让失主给老高看了监控截屏。”
“那老高承认了吗?”我见不得小田故意卖关子的得意神态,便催促他快些说出结果。
“面对铁证,他不承认行吗?你是没在现场,当时老高看了监控那个怂样就别提多尴尬了,脸红得像个斗败的公鸡似的,我真替他害臊,活该,让他骗我说是假货给扔了。”
“可能老高是怕有人冒充失主认领吧,没见到证据谁也不会随便承认。”
“我说你这人怎么总是替老高辩解呢?”小田一脸嗔怒。
“那后来呢?老高归还人家了吗?”为缓解尴尬,我忙扯开话题问。
“不还能行吗?他本想耍赖说项链在老婆手里,骗人家说老婆回娘家办事了,过两天回来才能归还。那失主怕老高有变,硬拉着老高去他老婆娘家接人,并当场转给老高五千元作为酬谢。”
“老高老婆回娘家确有其事,前天他还是开我的车送她的,说娘家侄子办喜事,这点我可以作证。”
“你总护着他,不想和你说了。”小田白了我一眼,一副气不平的样子。
“酬谢的钱老高没收吧?”我怀疑小田话中夹杂水分,急于弄清。
“你猜?这回我不告诉你了,你猜吧,看看你这位铁杆球友的人品道德到底是否和你想的一样高尚。”小田两手一摊,竟卖起了关子。
“还用猜吗?他肯定不会收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你猜错了我的好大哥,他收了,而且是秒收。”看着小田妒忌的样子,我一脸愕然。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呵呵……”稍后他又补充说:“他得这五千元好处费我可是在场的,他懂事的话就该给咱俩个意思意思,就算不给咱们均分也得在‘格陵兰大酒店’请咱俩喝上一顿,否则我就蔑视他,看他如何在局里混下去。”
“请客的事我改天和他提提,别的就算了吧,我的大主任。”我因不明真相,又怕小田再拉我去找老高理论,就顺坡下驴答应他要老高请客的要求。
小田明显有几分不满,嘟噜着嘴说:“你是怕得罪人,他都那样骗你了,你还护着他的尊严,要是我先铲出来的,他必须分我一半,否则我就和他没完。”
四
老高捡项链要好处费的消息,经掌管着全局信息中枢神经的小田宣扬,很快人人皆知。有人感叹老高发了一笔小财,有人鄙视他要了人家的好处费,就连一向口头上锁的闷葫芦看门人老周也悄悄问我:“听说那条项链是你先铲出来的?老高从你铲下抢走的?你为啥不找他要好处费呢?”我一脸茫然。
老高归还项链次日,以身体不适离岗休了十天年假。返岗当天,就向我详述了事情经过。
他说当时并没想隐瞒我,只是怕项链是假货闹出笑话。本意是想让他夫人找个金店验个真伪再说,哪知夫人回娘家办事给耽误了两天。其实他当时内心也曾冒出过要交公的想法,可他拿着项链却迷茫了,不知道要上交给谁。他说要是在六七十年代他会义无反顾地交给警察叔叔,他还问我还会不会唱那首《一分钱》的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老高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哼唱时,表情既苦涩又凝重,没有丝豪歌曲旋律的那种开心轻快感,好在他只哼唱到第三句就卡了壳,弄不清是他忘了歌词,或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眼圈有些红晕。
他突然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破天荒地给我要了一支烟,没点燃,横夹在鼻唇间,嗅着。样子极像个滑稽的老顽童。
“他们一定说我要了人家的好处费了吧?”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你想我收了吗?”
“我想你不会收!”
老高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你看看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打开微信,见是老高和一个名叫“猪悟能”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原来项链失主是个养猪户,前阵子因猪瘟死了几十头猪,眼看一年辛苦白费不说,还要背上一堆债务要还。项链是那天他在酒店喝高了酒出门摔倒在马路边给弄丢的。转账记录显示,老高确实收到一笔五千元的转账,只是间隔不到一小时,那笔五千元的转账又被老高转了回去。
我把老高与猪悟能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顺手发给了小田,小田没有回复我,看来我答应他找老高商议请客的事也不用再费心了,甚幸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