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那天，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大早，天便开始阴了起来，不多时便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越下越大，沾地即化，湿淋淋的。“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却掩不住人心中的躁动。临近下班时，东方街道的高圆圆匆匆忙忙地走进信访办，找到安远志，语气急切：“安哥，莱哥要提前退休了，你知道吗？”
　　 “不是五月份才退吗？怎么突然提前了呢？”安远志一愣，满脸疑惑。
　　 “你还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高圆圆压低声音，见安远志一脸茫然，便顿了顿，接着道，“咱们街道事业编的副处指标一共就五个，现在满员。莱哥要是不退，指标就空不来，别人想晋升，连门儿都没有。”
　　 “可这跟王丽丽有什么关系？”安远志皱了邹眉。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高圆圆叹了口气，“王丽丽要是今年晋不上副处，八月就得退休。她今年必须上，不然她一辈子就卡在这儿了。你说她能不急吗？”
　　 “可非得让莱哥提前退？他这一退，不是白白损失好几个月的绩效工资？”
　　 “区里马上就要报晋升名单了，时间不等人。听说王丽丽下了血本，答应给莱哥补三万块，让他提前三个月退。可你算算，公积金、绩效、职业年金、未休假补贴……加起来至少损失五万。三万？打发叫花子呢！这莱哥，像个糊涂虫，让他后媳妇管傻了吧！”
　　 在机关，这个莱仁俊简直就是一个怪人。他媳妇好多年前便出了国，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莱仁俊也不在乎，自己一天到晚泡在风月场里，歌厅、浴池、舞厅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前几年，莱仁俊在足疗店认识了现在的伴侣，这女子人高马大的，像母夜叉一样，一见他是体制内人员，便毫不犹豫地缠上了，莱仁俊被管得大气都不好出，哪也不敢去，就像小绵羊一样。
　　 “有这么夸张？”安远志半信半疑。
　　 “你不干财务，不懂这些账。光是年底那笔绩效、公积金和年金，就差出一大截。如果他不让的话，王丽丽就晋不上，你说，王丽丽欠他多大的人情，还不值两万吗？这莱哥倒好，三万块钱就把自己的灵魂给卖了。”
　　 安远志沉吟片刻：“王丽丽要是真上去了，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表面看，谁上谁下跟我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可她这么横插一杠子，就把整个晋升秩序都打乱了。”高圆圆语气愤然，“按资历排，莱哥退了，该轮到庞老师，他还有不到两年；庞老师退了，就该轮到林哥，再往后就该轮到我了。现在王丽丽横插一杠，等于把庞老师和林哥的路都堵死了。这两人倒好，一声不吭，跟没事人一样。你说，这还是男人吗？怎么一点血性都没有呢？”
　　 安远志摇了摇头，苦笑道：“庞老师？怎么说，平时那小嘴叭叭的，什么都明白，那抬杠的水平没比的，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拉松。去年书记有意让他去经济办，管点具体业务，好顺顺当当地晋副处，他却推说家里有瘫痪的媳妇要照顾，就这么混着两年算了。你说，这人要是自己不想醒，谁能把他叫醒呢？”
　　 安远志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庞老师是有才的人，1984年他考上了新民师范学校。那年月，能考上小中专的都佼佼者。1988年，他毕业分配到沙河小学当体育老师。后来娶了代课老师赵一静，赵一静父亲是镇人大主任，就把他调进了镇政府。本来前途无量，可是没想到赵一静没转正，反倒是中风瘫痪，这些年全靠他伺候，整天弄得昏头涨脑的，那点心气早就磨没了。”
　　 “那林哥呢？”高圆圆不解，“整天精打细算的，怎么也一声不吭？”
　　 “你还指望他？你林哥属于那种树叶掉头上都能砸个大包的主。”安远志苦笑道，“当年白主任让他当安监中队长，他去企业检查，发现一堆安全隐患，下整改通知书，企业也不整改，他就怕出事，整天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最后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他要是坚持到现在，早就晋上副处了。这种人，你要他挑头去闹事，那不天方夜谭吗？”
　　 “王丽丽遇上这三个‘佛系’对手，真是捡了大便宜！”高圆圆摇头叹息道，“我以前背过一首诗，十四万人齐卸甲，宁无一个是男儿，这咱单位的老爷们怎么都胆小如鼠呢？”
　　 安远志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颇有感触地说道：“王丽丽也不容易。听说结婚没几年就离了婚，一个人拉扯个儿子。儿子还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房子还没买呢，从他爹要，一分没有。她现在拼一把，也能理解。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在机关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不跑不送，原地踏步；又跑又送，提拔重用。这年头不是谁有本事谁就赢，都是暗中较劲，谁敢下注，谁就赢。”
　　 “这不是违规操作吗？一告不一个准吗？文件明明说不让老实人吃亏，可实际上就是老实人吃亏，这哪里还有公平呢？”高圆圆气愤地说道。
　　 “公平都是相对的，傻妹妹，还是老人家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是碰到顺从的奴隶，也就鸦雀无声了，这年头不牵涉到自己，谁愿意触这个霉头呢？谁告谁得罪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不就这个世道吗？”
　　 安远志的一番解释，说得高圆圆哑口无言。安远志看得出来，高圆圆有意去挑战，可又害怕得罪领导，只能忍忍不发。
　　 雪还在下，街道党办的灯还在亮着。那点晋升的算计，就像这落雪，看似轻盈，落在肩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走廊里，每一次人事变动，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藏着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