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回二叔家过年(散文)
离春节还有好些日子,老家的二叔就早早打来电话,催我去他家过年。他那嗓门透过听筒传来,还是一如既往洪亮,又带着点儿急切的亲热,叫我压根儿没法推脱。盛情难却,我实在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便赶紧把手头的要紧事都处理妥当,加班加点好几天,总算在年前腾出了空。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色蒙蒙亮,我就起身收拾。将提前备好的年货——两箱牛奶、几条烟、几袋糖果,还有给二叔二婶买的厚棉袄和保暖鞋,一股脑儿塞满了后备厢。我开着新买不久的“丰田”,握紧方向盘,踏上了归乡的路。
车子驶出城区,沿途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冬日的田地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蹿起。高速上车辆不多,“丰田”在畅通的高速路上风驰电掣地行驶着,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清冷中带着泥土味儿。
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驶下高速,转入熟悉的县道。路不宽,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越靠近村子,我的心就越揪得紧,手心都有些微微发汗。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几年没回来,近乡情怯是真不好受。
车速渐渐放慢,村口的石桥还没变,桥下的小河已经结了薄冰。忽然,我眼前一亮,远远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二叔正站在桥头那边,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子里,朝我来的方向不停张望。我的心里一阵滚烫,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赶忙抹了一把,怕被他看见。
车子稳稳地停在二叔身旁,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喊了声“二叔”。他先是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待看清是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急忙上前,粗糙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我仔细看他,二叔比几年前见面时苍老了太多,头发已全然花白,像落了一层雪。牙齿也掉光了,两颊深深凹陷,黑瘦的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般纵横。胡须上还粘着一层白霜,看来他在这儿已站了许久。我忍不住鼻子发酸,握紧他冰凉的手说:“二叔,您咋站在这儿等,多冷啊。”
“接到你的电话,俺就急急忙忙跑到村头来望你。”二叔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哑着嗓子说:“走,咱回家。”
一进家门,我不由得愣住了,二婶儿正卧病在床,屋子里飘着一股草药味儿。床头搁着半碗没喝完的汤药,还冒着一点热气。二婶儿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像是睡得很沉。瞧见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啥滋味儿。
“婶儿,患病多长时间了?”我低声问。
“唉!”二叔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给二婶儿掖了掖被角,“一年多了,脑血栓,治不好了。”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连忙凑到二婶儿床边,伸手握住她枯树枝似的手,冰凉得让人心疼:“二婶儿,俺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二婶儿的手轻轻抽搐了一下,眼睛慢慢眯开一条缝,呆呆地望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叔在一旁叹着气说:“不认人了,也不能说话了,和个植物人没两样。”他说完别过脸去,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
二婶儿这一生,实在是太苦了。
祖父去世后不久,十六岁的二叔忽然得了怪病,时哭时笑,举止失常。村里人都说他中了邪,祖母烧香请神,钱花光,病却更重了,甚至动手伤人。家里没办法,才写信给在外学医的父亲。
父亲急忙赶回来,说二叔是精神上的病,不是邪祟。父亲中西医并用,日夜照料,半年后,二叔总算慢慢恢复,只是落下了“二疯子”的外号,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父亲一直愧疚,后来托学友牵线,才给二叔说成了一门亲。女方就是二婶,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亲戚长大。
婚后日子安稳。第二年,二叔三喜临门:女儿出生、入党、当上村大队长。那几年村里修水利,二叔天天早出晚归,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二婶肩上:带孩子、伺候祖母、下地干活,一刻也不得闲。她任劳任怨,被评上“干部模范家属”,那张烫金的奖状,二叔贴在堂屋墙上,一贴就是几十年,纸边都泛黄了。
1983年秋,生产责任制推行,大队长成了空名。没过多久,二叔职务也没有了,他心里万分沮丧,从此整日酗酒,一醉就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二叔没有儿子,只有三个闺女。按我们村的老规矩,出嫁的闺女是不能在娘家过年的。平日里三个妹妹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虽说有些闹腾,可院子里却总是热热闹闹,人气十足。一到过年,二叔心里就堵得慌,看着邻居家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贴对联、放鞭炮,喜气洋洋的氛围,二叔羡慕得很。年初一,大门一关,把来拜年的晚辈拒之门外,他独自在炕上喝闷酒,任凭谁擂门,他也不理会,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醉了便嚎啕大哭,二婶儿也跟着抹眼泪。年关就是二叔的一道坎啊,自从三个闺女出嫁后,二叔就没过个舒坦年。
今年能回二叔家过年,我很高兴。临行前,妻子把她亲手做的红灯笼、剪纸,塞进了汽车后备箱,说要给二叔家添点喜气。路上我还特意绕到镇上,买了烟花炮竹,原本想着能跟二叔二婶儿过个欢天喜地的年。可谁承想,二婶儿竟病得这么重,我哪儿还有半分心思呢?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了。夜里和二叔唠了半宿的嗑,也不知啥时候迷迷糊糊睡去的,这会儿浑身皱巴巴的难受,我轻手轻脚走出屋门。院子里乱糟糟的,看来二叔平时没怎么拾掇,我找了把扫帚刚要扫,就瞧见二叔在大门口贴对联,我赶紧过去搭把手。二叔语气沉重地说:“只要你婶儿还有口气儿,对联该咋贴还咋贴,不能因为家里有病人,就不贴对联吧!”
年夜饭简单,我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碗排骨汤,一家人没必要讲排场。我与二叔相对坐在炕桌边,谁也没先拿起筷子。
“要是搁在往年啊,你二婶儿早把菜摆满一桌子了。”二叔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唉,现在……她连尝一口都不行了呀,遭罪啊,谁又能替了她啊?”我鼻子一酸,只劝他:“吃点吧二叔,婶儿既然这样了,光愁也没用,日子该咋过还得咋过不是?你别再憋屈自己啦,身子要紧呀,你要是有个好歹,二婶儿咋办?”
“小儿,你自个儿倒杯酒喝吧。我不陪你喝了。”二叔说着递给我酒瓶,眼神里满是无奈,“我早戒了,不喝啦、也不能喝啦……”
那一晚,我躺在炕上,怔怔地望着屋顶,思绪万千,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二叔坐在炕沿边,守着二婶,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我不敢惊扰二叔,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大年初一,按说我该去给长辈们拜年的。可看看家里这光景,我哪还有心情出门呢?我给二叔煮了碗饺子,轻轻端到他跟前。二叔夹起一个放进嘴里,没牙,嚼得很慢很慢,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要是你二婶能醒过来,骂我两句也好啊。”二叔有些哽咽,“我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没人味儿!她跟了我,一天福都没享过,这辈子太亏啦,净遭罪了。”
我别过头去,假装咳嗽,眼泪悄悄落了下来。
大年初二,三个妹妹带着家人来了,十几口人,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小孩子不懂事,在院子里跑着闹着,笑声一片。二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忙着做饭炒菜。可大家都有自己的家要顾,谁也没法儿长守着,坐不了多久,就又匆匆走了。
那几天,我没有出过家门。发小、同学叫我出去聚聚,沟通沟通感情,我都推了。白天守在二婶身边,给她擦手、翻身、喂水,有空儿就帮二叔烧火、洗衣服、收拾屋子。二叔总拦着我:“小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能让你干这些活儿,快歇着喝水去。”村里有人来串门,进门先叹口气,看看床上的二婶,说几句宽心的话。二叔强装笑脸应付,等人一走,脸就耷拉下来,蹲在门口抽烟,一抽就是小半天。
有天上午,太阳很好,屋里暖和。我慢慢把二婶扶到窗边晒太阳。她半睁着眼,呼吸细若游丝,目光直直地落在墙上那张发黄的奖状上,半天都不动。我轻声说:“二婶,你看,你的奖状还在呢。”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点声音。
二叔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他赶紧转过脸去,用袖子抹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这个一辈子要强、倔得跟牛一样的人,还是没忍住。
大年初六傍黑天,妻子打电话来说,女儿女婿从新疆回来了,叫我赶紧回去。临走前的夜里,我把带来的棉袄给二叔穿上,他身子瘦小,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二叔,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也看好二婶。钱的事你别愁,有我呢。”我望着炕上的二婶儿,对二叔说道。
第二天清晨,我拧动车钥匙,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二叔又站在村口,依旧佝偻着背,两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只是这次,他不是等我回来,而是送我离开。
“二叔,钱我放在桌子抽屉里了,你想吃啥就买啥,可别不舍得花啊。”
二叔点点头,紧紧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念叨:“路上慢点开……慢点开啊……”
我点着头,心里一阵酸楚。
车子越驶越远,我从后视镜里回看,二叔仍立在原地向我挥手,身影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儿,融进清晨的寒光里了。
我心里清楚,这一走,这个家又只剩二叔一个人了,守着满屋子的冷清,守着炕上卧病的二婶,守着那些永远过不完的苦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