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救(小说)
(一)
1938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就在长亮送别教他武术的师父王德海刚踏进村里时,西边芦苇荡的方向便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枪声。
那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直把长亮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来不及细想,折转身朝着芦苇荡奔去。
与长亮分别后,抄近路在芦苇荡中疾步而行的王德海,忽然听到芦苇荡深处传来了凄惨的叫声。那声音虽然不是很高,却足以送进一个习武之人的耳膜。那一阵又一阵淫荡的笑声和污言秽语,更令他火冒三丈。
“小娘们,装啥贞节烈女,像你这样的小寡妇,都不知道被多少人骑多少人跨了,老子愿意要你,是你修来的福气。告诉你,我可是惦记你好大一阵子了。”
“他娘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我们老大伺候舒坦了,兴许能给你留条小命。要不然,哼哼,弄死你!”
“咯咯咯咯……”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就眼下这个世道,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的痛快!你们这帮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牲不是愿意上吗?那就来吧!姑奶奶我这身杨梅大疮正愁传染不上人呢!咱可说好了,一会谁要是不上,他就是我养的!”女人说着,将手中的一张破粘网和一个沉甸甸的鱼篓往地上一扔,然后“唰”地的一下撕开了自己的上衣,白花花的梭鱼和斋花鱼撒了一地。
土匪们瞬间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
“你们这帮黑心烂肺的王八羔子,老天爷咋不打雷劈了你们!秋天,粮食入囤了,你们挨家挨户地去抢;春天,人们耩地时,你们倒耧仓抢种子,净做些断子绝孙的事。那年,我男人怕耩到地里的种子被蝼蛄吃掉,在里面拌上了砒霜。你们抢种子时,我男人明明跟你们说种子里有砒霜,但你们不相信,说我男人是耍心眼,竟生生地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别跟我来这一套,老子是土匪,干的就是这种营生!打断他腿,那是轻的!哈哈哈哈——”土匪头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女人的话,欺身而上,“你以为你不咸不淡地说上这么两句,我就真的相信了?告诉你,你的底细老子知道得一清二楚。平素里,你这个臭娘们把名节看得比他娘的天还重,哪个男人敢近你的身?今天,我非好好地收拾收拾你这个小寡妇不可!”
“慢!”女人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吓得赶紧往后退,“你咋知道姑奶奶是寡妇?我家的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子当然知道。你男人是不是叫孙旺?他是不是每次都带头抗拒我们催缴的粮和款?”土匪头得意地说道。
“啊,我明白了。刚才我还有点拿不准,现在我敢肯定了,你们就是杀害我男人的那帮土匪。”女人说着,从身后抽出了一把镰刀,“我跟你们拼了!”
“吆嗬,厉害!有骨气!你越是这样,老子越愿意要你。”土匪头子一闪身躲过镰刀,顺势将女人摔倒在了地上。
“呸,王八蛋,你休想!”女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冲着土匪头子啐了一口。
“他娘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土匪头子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一把抓起了女人的头发,顺势又把她掼在了地上。“你不是一直认为你是清白之身吗,老子现在就做了你,看你还清白不清白。你们五个给我听好了,我办完之后,你们接着办!接连被我们六个大老爷们给办了,你还清白个屁!”
“行,三哥你慢慢享受,我们哥几个不着急,这大晚上的,有的是时间。”
“老五呢?”
“解手去了。”一个土匪答道。
“不是受不了了吧?瞧他那点出息气!”被叫作三哥的土匪头子淫笑着解开了皮带,连同盒子枪一块顺手丢给了一个土匪,敞胸露怀地扑了上去,将刚想站起来的女人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二)
王德海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他高喝一声“住手”,旋即跳进了苇子地的空场里。
正在兴头上的土匪头子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其余四个土匪“哗啦”一声将步枪里的子弹推上膛,团团围住了王德海。
王德海也不搭话,施展开十二路弹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四人端着的长枪给踢掉了。
就在土匪头子一愣神的工夫,王德海飞起一脚将他从女人身上踹了下去。
“你们这群王八蛋,就知道糟蹋女人,有本事跟沾化、无棣的日本鬼子干去!说,你们是哪里的?胆敢不老实说,我先踩死他!”王德海说着,脚下猛地一用劲,瞬间,土匪头子疼得脸上的五官都痉挛起来。
“叭——”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一颗子弹击中了王德海的左下腹部。
被踩着的土匪“忽”地一下挣脱了出来,麻利地就地一滚,顺势一个近身,用足气力将双掌重重地拍在了王德海的胸前。王德海捂着伤口跌倒在了地上,殷红的鲜血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五弟,好样的!想不到关键时候还是你能救三哥一命。”
“三哥,咋弄?”土匪老五用枪点着王德海的头问道。
“不用管他,我倒要看看他身上到底能流几碗血!他娘的,敢坏老子的好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土匪朝王德海头上猛踢了两脚,然后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女人身旁,托起她的下颌说道,“他不是想知道老子是谁吗?告诉你,老子是祝少文团长的人,我叫崔殿武,人称催命三爷。过会儿,你到阴曹地府见到他时,别忘了把这些话告诉他。另外,我还告诉你,老子连红头发蓝眼睛的洋人都敢劫,连洋妞都敢摸,更何况是你这么个土得掉渣的乡野寡妇!”他扬扬得意地说着,回身看了看另外几个土匪,“老五,三哥让给你了!你们玩完后,就让他俩个在这苇子地里做对亡命野鸳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把这个小娘们给弄死了,后又被打抱不平的给收拾了呢!哈哈哈哈……”
“三哥,还留他干啥,结果了算了!”土匪老五说着又想开枪。
“五弟,别乱放枪,这大黑夜的枪声传得很远,万一再招来啥人就不好了。”
“那好吧,听三哥的。”土匪老五将枪塞进了腰里,“还是老规矩,你先来吧,哥几个给你观敌瞭阵。”
“别介,跟哥哥我还客气起来了?”崔殿武说着,又淫笑了起来,“假正经!”
就在土匪们推让的过程中,两支飞镖“嗖嗖”地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两个土匪的心窝。两个土匪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颓然倒地。
“咋回事?”崔殿武愣住了,“他娘的,今晚上真是活见鬼了!”
“啊——”又一个土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三哥,还是快跑吧!”土匪老五拽了崔殿武一把,没命地往芦苇荡深处跑去。
“唰——唰——”两支飞镖直奔土匪老五的面门和心脏而来。
土匪老五应声而倒,惨叫不止。
慌了神的崔殿武和另外一个土匪边跑边盲目地开枪,啪啪啪的枪声在芦苇荡里接连炸响。
长亮惦记着师父,不敢太往远处追赶。他折回身来,首先结果了土匪老五,又查看了一下另外三个土匪是否真的死了,才朝着师父奔了过去。
“师父,师父,你咋样?”长亮抱着师父,轻轻地摇晃着,“师父,你可要挺住啊!”
此时的王德海呼吸微弱,他努力地睁开眼看了看长亮和身边跪着的女人,“孩子啊,快……快送我……到……到沾化下洼我大师兄那……那里去。”
“好,咱这就去!”长亮说着,轻轻地将师父放在了地上,“槐花嫂子,你在这里看着我师父,我回家叫人去。”
“长亮,还是我去吧。”槐花站了起来,随手拢了下凌乱不堪的头发。
“也行,你快去快回。记住,让我爹套上马车,多带上几个人,拿上铁锨。别忘了把汉生叔家的二虎叫来,他懂得一些医术,也知道去下洼镇的路。”
“好!”槐花说着转身就跑,“万一那两个土匪再杀回来,可咋办?”
“他们要是敢回来,我正好替师父报仇。”长亮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我谅他们也没那个胆!”
跑了几步的槐花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一下停住脚步,急促地说:“长亮,跑了的土匪头子叫崔殿武,他自己说他们是祝团的人。”
“我知道了。这帮畜牲!”夜色里,长亮怒目圆睁,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把自己的上衣撕烂,堵在了师父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处,又解下自己腰间的扎包替师父系了上去。
大约半顿饭的工夫,一溜灯笼火把直朝着苇子地涌来。
长亮见状,赶紧抱起师父迎了过去。他将师父轻轻地放到了车厢里,来不及与父亲郭中举细说事情的经过,就让赶车的老杜立刻启程。
明亮的月光下,一辆“三硬套”在老龙头村通往下洼镇的大路上疾驶而去。
(三)
马车一路颠簸着来到冯德如的诊所时,已是半夜时分。冯德如一见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师弟,来不及问明情况,就和长亮、老杜一起把王德海抬进了药铺的里屋里。简单的一番检查后,冯德如松了一口气说:“孩子,别着急,伤口是贯穿性的,子弹也不在体内,虽然伤着了肠子,但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从目前的情况看,他这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昏迷。我把嘎斯灯点上,这就做手术。”
“叔,真的不要紧?”喜出望外的长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忙追问了一句。
“一个习武之人,这点伤应该能挺得过去。你就放心吧。”冯德如边给手术工具消毒边说。
长亮紧紧地抓住师父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师父,泪水噙满了眼眶。
“德海,就剩下一支麻药了,我给你打上,过会手术时,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喊两声。”
“买不着吗?”长亮问。
“别说是咱这乡村,就是在沾化县城,也没处买。日本人对麻药、盘尼西林这类的药品管控得很严,没有哪家药铺敢卖这些东西。再说,就是敢卖,也没有进货的地方啊。”
手术在无声地进行着,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过去了。等手术完毕,冯德如给王德海输上盘尼西林药液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冯德如看了看熬了一夜的长亮说:“孩子啊,你师父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明天你就和赶车的一块回家。秀,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闻听此言,长亮愣住了。不一会,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院子里。
“秀,过一会你和他俩赶紧回家,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让你弟弟二虎必须立刻去办。中药咱这里有的是,但中药见效慢,而消炎用的西药却没有了。你回去后,让二虎赶紧到神仙沟码头的钱家酒馆,去找一个叫钱大娘的人。只要把这半块灵芝交给她,她就会给二虎药。”冯德如说着,将半块灵芝交到了秀手里,“据说,那码头上驻扎着鬼子的一个小分队和一个汉奸中队,平时封锁得很严,明目张胆地带着违禁药品走路,肯定行不通,万一被发现,都有掉脑袋的可能。记住,遇事一定要沉住气,更不能节外生枝,想方设法把药品带回来才是最主要的。”
“嗯,我记住了。”秀重重地点了点头。
“叔,还是我去吧。再回家找二虎,就太耽误时间了。”长亮说着话,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叔,让我和他一起去吧。我在老家接货时,见过一次钱大娘,她应该还认识我。”
“那咋行,那里查控得很严!”冯德如说,“再说,你不是一直不愿见他吗?”冯德如说着看了一眼长亮。
“不同意婚事的应该不是他,我也正好在路上当面问清楚。”
“想当面问,你现在问就行,为啥非得去冒那个险?”冯德如还是不同意。
“叔——”秀嗔怨地说道,并扭过了身去。
“那好吧。”冯德如见状,只好作罢。“你穿上件破衣裳,尽量把自己打扮成个小子样。”随后,他把长亮叫了过来,嘱咐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秀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而且药品到手后,还得抓紧时间赶回来。”
“好,我知道了。”长亮赶紧答应道。
微弱的晨曦中,一挂马车离开了下洼镇……
(四)
薄明的晨曦里,草稞间的秋虫仍在尽情地弹唱,尽管今夜的露水很重,但却丝毫影响不了它们的兴致。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路两边的林子里传来,更给这幽静的气氛增添了几分神秘感。越往东走,湿漉漉的雾气越重。刚开始,还能看出是一缕缕的白雾从眼前飘过,到后来,成片的白雾连在一起,所有的树木、农作物尽皆淹没在一片茫茫雾气里,让人根本分辨不清是到了哪里。若非赶车的老杜熟悉路线,马车很有可能会走到岔路上去。
拉着满满一车干火头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赶车的老杜时不时地点起一袋旱烟,那呛人的烟味便迅速弥漫开来。多年的长工生涯,已使老杜把自己当成了郭中举家的一员,对东家交待的所有事项,都格外尽心竭力。郭中举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一直把他留了下来。这些年,郭中举也确实没亏待他,不但每年多给他点工钱,而且一旦遇到灾荒年景,还额外地接济他些粮食。老杜对东家的恩典牢记在心,对长亮更是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今早上,当听到长亮的吆喝声,他赶紧麻利地套车、装车,一切收拾停当后,他却忽然将拉边套的那两匹马卸了下来,只留下那匹驾辕的枣红马拉车。当看到穿得破衣烂衫的长亮走过来后,他从头至尾地审视了一下,立即奔向屋里的灶台,在灶口上使劲地蹭了蹭手,又将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在长亮的脸上抹了两下。如此做法,就连行事谨慎的冯德如见状,也禁不住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