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教育局门卫两班倒，一男一女。队长训话时强调：你们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爱岗敬业。老刘把这话记进了心里，吃喝拉撒睡，全在门卫室。临下班，还不忘把家里所有开水瓶拎过来装满了再走。日子一久，队长心里堵得慌，没明说，只找了个“年龄大了，该歇歇”的由头，把老刘辞退了。老刘走那天，还把门卫室的暖水瓶都灌满了。队长自己顶上两天后，小周“闪亮”登场了。
　　
　　 ◎初见，热情殷勤
　　 说是“闪亮”登场，其实还真不闪也不亮。因为小周比较瘦，不到一米七。长相吧，扔在人群里很难一眼找出来。刚来报到，队长例行公事一样训话：“这里是教育局，代表政府形象，一言一行都要谨慎。日常工作，守好门、做好记录、收好包裹、打扫卫生。”小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一定做好记录。”队长眉头一皱，这咋像鸡同鸭讲。再强调开关门要及时，小周猛点头，“一定搞好卫生！”队长太上头了。但一想，这是有关系进来的人，且让他先试用一个月吧！摆手推掉小周递过来的烟，队长背着手大步回了家。
　　 小周就这样上岗了。试用期间，状况百出。认真客气地把访客拦在门外半天，却记不清登记流程，让人在一旁干着急，最后由领导亲自出来接。很想提前提供服务，想开人行道的门却抬起了车道的杆。想给大家省时间找包裹，却老是记错人。他不是不用心，是太想做好，反倒步步都错。
　　 上班时，他端坐在门卫室，背挺得笔直。人来人往，他都会笑着打招呼，混个脸熟。刚开始，给人留下极好的第一印象。提起他，院子里的人都说：“这小伙，挺热情。”
　　 可没过几天，就有人顶不住了。有个眼镜男公务员，早上着急赶公交车，匆匆路过门卫。小周像往常一样朝他挥手，大声说“早上好！”可人家眼里只有马上就要到站的公交车。没人应他，小周一上午都蔫蔫的，手都没地方放。也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在眼镜男下班经过的时候特意找到他，强调：“早上和你打招呼，你都没理我！”好家伙，这还委屈上了。这声招呼，变成了沉甸甸的负担。还有一位住户，一边打电话一边进门，小周从门口一直追着他打招呼，见他没有反应，追了一百米后，干脆直接跳到他面前挥手，“你好！”住户一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小周像得了糖的孩子，一蹦一跳地回了门卫室。这事儿一传出去，大伙儿私下吐槽：他这热情，谁受得了啊？后来，大家出门都得和小周错峰，要么瞄准他上厕所赶紧溜，要么一路小跑冲出大门，原本走人行道，干脆改走离门卫室远一点的车道。一到小周上夜班，大伙儿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出个门，搞得自个儿像躲债的。
　　 小周四十出头，一直单着。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个女朋友。也正是因为执想太深、太急，把他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
　　
　　 ◎寻友，饥不择食
　　 知道小周的出身的，后来人们就理解了，不再拿很正常的眼光看他了，容许他的那些有点受不了的行为。小周是山坳里出来的。在这个城里，他没有家，没有亲人，连个能说句闲话的人都没有。门卫室那扇门，就是他全部的人间。
　　 没事的时候，小周就刷刷短视频、听音乐、聊微信。刷视频，就看恋爱剧，多看多涨经验呀！听音乐，必听情歌，听着多温柔惬意！聊微信，三句不离主题：帮我介绍个女朋友！小周找对象，不问年龄、身高、长相、工作，只要是个女的，愿意跟他处，就行。别人听得发笑，可不敢当真。他却逢人就说，只盼着早日脱单。
　　 如果见到个男的，就会追着问：“哥，你结婚没？你和嫂子怎么认识的？吵架了怎么做的？”然后，随身掏出一个小本本，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如果见到个女的，小眼睛立马瞪圆了，满脸堆笑地讨好：“姐，能帮忙介绍个女朋友不？高矮胖瘦都不挑，没有工作也不怕。异地也行，倒插门也行！”
　　 别人听多了，也烦了，常常逃之夭夭。对他的举止，直撇嘴。
　　 旁人笑他，找对象就两个要求：女的，活的。只有小周自己知道，这话半分玩笑都没有。
　　
　　 ◎拥抱，社死现场
　　 院子里有一位退休女老师，五十来岁，风韵犹存，爱说爱唱还爱跳，跟谁都能打趣、开玩笑。偶尔也会跟小周说笑。一天，她听到小周吐槽自己还没脱单。哈哈大笑，脱口而出：“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说不定得你这样式的做男朋友！”说者无心，听者入脑。那句话，小周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除了老师这句话，他再也听不进其他的内容。这句话，就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给予他无限的力量。老师的包裹到了，他细细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方便老师一来就能拿。老师要出门，他老远就把自动门打开，人都走了，还隔着窗户玻璃目送。那几天，他盼着老师来，来了又不舍得老师走，更怕老师告诉他那只是句玩笑话。
　　 有一次，老师来门卫室取包裹，拿完就走。小周越想越觉得老师对自己“不一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争取。脑子一热，他冲上去，用双手从背后吊住了老师的脖子，把心里想了无数次的拥抱付诸实际。想象中的浪漫、感动都没有出现。老师整个人都僵了，没叫，没骂，只轻轻把他的手掰开。小周呆呆地杵在那儿，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或是扭头默默走开，或者是尴尬地转身离开。
　　 队长闻讯调出监控一看，小周那努力挺拔的身姿，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和老师吓得惨白的脸出时出现的画面里，显得格外刺眼。
　　 当天，小周被辞退，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他静悄悄地收拾，边收拾边喃喃自语：“她不是说，要找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吗？”
　　 大家看着他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有人在菜市场碰见他。他还是老样子，逢人就问：“你能给我介绍个对象不？”有人躲开，有人顺着话问，也有人只是笑。没人知道，他还困在那天的拥抱里。也没人问，他拼命想抓住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点点，不被当作空气的温度。
　　 有人偷着闲聊，话传到了他耳朵里，聊天的话是“男人要先学会工作，有了事业，才有机会遇到合适的女人。”于是，他便又以曾经在教育局当过门卫，到处找工作了。
　　 不怕别的，就怕交底，用人单位听说曾经在教育局当门卫，就电话查证，一查就崩溃。
　　 他常常得到的答复是——单位正在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