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爷子退休后，又干满了两年的返聘，可还是不乐意回家。
　　 “毛厅长，我还能继续发挥余热，对年轻干部我得扶上马，再送一程！”厅领导没同意。
　　 这是一位佛性的好老爷子，慈眉善目，见过他的人，几乎没人不说他是观其面知其心的好老头儿。可就是这两年的班儿，他一直都上的花花搭搭。即便哪天来单位坐了一个半天，也是午饭后，数着一手掌心的胶囊、药片子咽进肚子，就坐进了单位那台仅有的日本车，又去医院开药了。这可是他日程表上那三天不去，四天一定会早早的大事！单位里的工作呢，不是有那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副手担着嘛，他年轻，能干，也该干，有啥不放心的！
　　 那些年，国家的对口上司，总好天南地北地安排到各省开会。他每次都是直接叫文书把名报上。见副手进了屋，也就是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眯缝，嘴往两边咧了那么一咧，“这回的会是在湖南张家界开，我没去过，再说是点着名要一把手去的！”又慢慢腾腾地拉着长声，“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机会多得很！”
　　 返程回来从机场接着直接送到家。大嘴巴司机回单位一上楼就嚷开了，可算开了眼啦，老爷子带回来一只勾勾着小尖嘴儿，长一双贼溜溜小黑豆眼儿，头顶上顶着两撮黄毛，还扇着两个绿翅膀的大鹦鹉，甭提有多好看啦！
　　 等上了班，副手问这次会议有啥具体部署和贯彻的要领时，他拿下鼻梁上的镜子擦着，“我那几天血压上来了，一进会场就迷糊。要不你再给国家打个电话问问吧！”
　　 过了冬至，眼瞅着就快到年底了。厅里来了要搞年终考核的文件。有点儿意外的是，还专门派了人，说老爷子，你就歇一歇，厅里点名要听年轻副手的全年工作述职汇报。没想到，那天下午他不坐车去医院开药了，而是把单位的打字员给号上了。那几天正是每年昼短夜长的峰值时段，办公室里的日光管儿亮的刺眼，老爷子的精气神儿可却没少半分。下班铃声都响过好久了，他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边口述，一边究错，指导着打字员敲打着铅字盘。用油墨滚印出二十页的述职报告材料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点。次日的大会上，几位厅领导都出了席，这会儿的老爷子精神矍铄，虽然熬了夜，可却用从来没有过的底气，连续念了半个点儿的述职报告……可到末了，却好像并没有感动上帝。
　　 既然这一回是铁板钉钉，真要彻底回家了，都知道有纪检监督着，不能搞什么欢送仪式，可年轻的副手寻思着，咋也得风风光光把老爷子也送一程，不能叫他窝心添堵啊！
　　 去他家送礼物的路上，他问了操办这件事的办公室主任，“你预备的礼物没啥问题吧？”只见那个老爷子平时最赏识的女科长，拍着胸脯大咧咧地笑着，“我办事儿，你有啥不放心的，擎好儿吧！管保把老爷子打点得入官入福！”
　　 老爷子还是那么佛性地慈祥满面，“这数九隆冬，一呲一滑的，还专门来一趟……”可话还没说完，那双眼睛又瞪起来了，“你们这是，这是……”
　　 办公室的女主任手到话也到，她打开了手里托着的大方盒子，亮出了一面装潢精美的石英钟表，“老爷子，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新款，正经厂家出品的石英钟，走字儿报时分秒不差！”
　　 老爷子把鼻梁上的镜子拿下来掼在桌上，手指着那个他曾经感觉最关心他，也是他最信任的女主任，“你可是越来越聪明了，含着精细使糊涂呵，合着是特意给我添堵来吧？我还不想死，干嘛要这么急着来给我送终！”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呀，这是咋的啦……
　　 2026年三月六日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