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是归处——沂河渔翁七律五首读后
　　 文/田冲
　　
　　 沂河渔翁的五首七律，摆在眼前，读第一遍时觉得平实，读第二遍时觉得熟悉，读第三遍时忽然心头一热——这不就是我老家的年吗？这不就是我父亲过年时念叨的那些话吗？这不就是村头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人们常说的“春气动了”吗？
　　 好诗不是用来“赏析”的，是用来认领的。沂河渔翁的诗，能让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认领回自己的故乡。
　　 《贴对联》一首，起句“红联贴上自家门”，七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新奇的，但连起来就是一句真理。红联不贴别家门，贴的是“自家门”。这一笔看似随意，实则扎得很深。过年贴对联，贴的不是纸，是归属感。
　　 “妙语书成乐四邻”——妙语不一定真妙，印刷的对联满大街都是，但“书成”二字有分量。亲手写，或请村里写字最好的老先生写，墨汁的味道混着冻僵的手，那才是年。乐的不是四邻看了什么好话，乐的是这户人家还在、还热闹、还愿意折腾。
　　 “祝福年来增福寿，感恩节后更精神”——这一联对仗工整，但真正打动我的是“感恩节”三个字。乍看有点跳，细想却真实。这些年乡下人也过感恩节，虽然过得四不像，但那股劲儿是实在的：吃完火鸡（或者炖鸡）喝完酒，第二天接着贴对联，精神抖擞。传统节日和洋节在乡村里就这样并置着，没人觉得别扭，日子本来就是混着过的。
　　 “冰消岁暮风光好，春到城乡景色新”——这一联是标准的应景话，但放在全诗里不讨人嫌，因为前面铺垫足了，该祝福的时候就该说祝福的话。诗不是只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写给左邻右舍、写给这个年景看的。
　　 尾联“自古文章延盛世，墨香流韵育贤人”，忽然拔高，但拔得不虚。对联是文章的最短形式，也是离百姓最近的形式。墨香是真的香，冻手写的春联贴在门上，风一吹，那股墨味儿能飘过整个正月。
　　 《守岁》一首，开篇“焰火冲天别样红”，这“别样”二字用得好。焰火每年都红，但今晚的红不一样，是专门为除夕夜红的。这种拟人化的写法不露痕迹，因为老百姓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今夜的炮仗特别响，今夜的灯特别亮，今夜的一切都“别样”。
　　 “门盈紫气漫苍穹”——紫气东来的老典，但“漫苍穹”用得有气势。乡下人放炮，确实有把天炸裂的架势。那种不顾一切的热闹，只有除夕夜才有。
　　 颔联“灯悬万树春先到，酒醉千家雪正融”，是整首诗的眼。灯挂在树上，树还是冬天的枯树，但灯一亮，春天就“先到”了。这是人的意志战胜了季节，是灯火硬生生把春天提前请来的。下句“酒醉千家”对“雪正融”，醉的是人，融的是雪，人暖了，雪也暖了，天地同醉。
　　 颈联“爆竹声声冬欲尽，烟花闪闪福无穷”，稍显平实，但作为铺陈是够用的。真正有力的是尾联：“劝君除夕平安守，报岁钟鸣醒夜空。”守岁的“守”字，在这里被重新激活——守的不是夜，是平安。钟声不是敲响的，是“鸣醒”夜空的，把夜给叫醒了。这一笔把整首诗的境界提了上去，从热闹的民俗升到了对时间的敬畏。
　　 《早春》一首，与前两首不同，这里有了“别恨”，有了“归期”，有了“催人老”。如果说前两首是集体的、公共的、节日的，这一首就是个体的、私人的、节后的。
　　 “一缕春风芳草地，流莺啭曲唤新枝”——起得很传统，但“唤新枝”的“唤”字有温度。春风不是吹绿枝头的，是叫醒的。
　　 颔联“蓝天空旷纸鸢舞，紫气苍茫骏马驰”，风筝和马，一高一低，一静一动，构图开阔。但“紫气苍茫”稍显用力，不如前一首自然。
　　 颈联转得好：“折柳桥头生别恨，寻梅陌上忘归期。”折柳送别的老意象，但“生别恨”三个字点得透。早春不只是万物复苏，也是离别发生的季节。打工的要走了，上学的要走了，村头桥边，折柳是真折，恨也是真恨。下句“寻梅陌上”是对这种离愁的逃逸，宁愿在陌上找梅花，也不愿回家面对空了的屋子。
　　 尾联“有情岁月催人老，且立斜阳忆旧时”——这一联是所有中年人的心声。岁月催老，是常态；但“有情”二字，把这种催老说得不那么冷硬。岁月是有情的，只是它一边有情一边催。立在斜阳里，忆的不是别的，正是被“催”走的那些旧时。这斜阳，既是黄昏的太阳，也是人生的下半场。
　　 《春光美》一首，五首中写得最工整，但也最常规。首联“露染层林绿细枝，云开日暖序天时”，露染、云开，都是好意象，但“序天时”略嫌板正。
　　 颔联“东风催棹千帆竞，阳气登楼万马驰”，对仗极工，气势也足。东风催的是船，阳气登的是楼，一水一陆，一外一内，空间感拉满。
　　 颈联“鹊舞烟波辞旧岁，莺鸣老树唤新姿”，鹊舞、莺鸣，都是春天的标配，但“辞旧岁”点明时令，“唤新姿”呼应“催棹”“登楼”，整首诗的内在逻辑很紧。
　　 尾联“人间最盼春来早，情醉山乡雨水期”——“最盼”二字点题，前面所有景象都是铺垫，为的是说这句大实话。人间的确最盼春来早，尤其是乡下人，春早一点，日子就好过一点。“情醉山乡”稍显套路，但“雨水期”收得实在，春天不是抽象的，是有雨水的，是能种地的。
　　 《春雨》一首，写得最细腻。首句“随风潜夜响沙沙”，直接化用老杜，但“响沙沙”三个字是自家的。城里人听雨是“滴答”，乡下人听雨是“沙沙”，因为乡下有土，有庄稼，有草垛，雨落在不同的东西上，声音是不一样的。
　　 “点点银珠溅白花”——白花不是花，是水花。这个比喻朴素，但准确。
　　 颔联“落入溪流翻细浪，催生岸草发新芽”，一落一催，一动一静，雨的力量在这两笔里全出来了。雨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催生”。
　　 颈联“冰融河水莺啼树，春到山乡燕觅家”，冰融、莺啼、春到、燕觅，四件事并列，每件都是大事。尤其是“燕觅家”三个字，把燕子写得像人一样，春天回来了，燕子也要找自己的老窝。
　　 尾联“雨润田园添美景，桃红柳绿绽芳华”——归于传统，但不敷衍。雨确实润了田园，也确实添了美景，桃红柳绿也确实“绽”了。这个“绽”字，比“开”有力，比“放”生动，是憋了一冬之后猛然炸开的那种感觉。
　　 诗是人写的，写给过日子的人看
　　 沂河渔翁的这五首诗，没有一首炫技，没有一句掉书袋，没有一处故作高深。它们老老实实地写贴对联、守岁、早春、春光、春雨，写的都是乡下人一年到头最熟悉的那点事。但正是这点事，让它们有了分量。
　　 诗的好处，不在于说了别人没说过的话，而在于把人人心里都有、却说不出来的话，说得妥帖、说得温暖、说得让人想家。
　　 这五首诗，我读完了，想回一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