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生日快乐(小说)
下夜班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到路边的阿美大排档吃一碗炒粉。阿美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脸圆,脖子粗。脖子上戴着一条金晃晃的链子,左手戴一个粗粗的金手镯,让人感觉她不像个做大排档的女人,而是金子堆里长大的。她大约真是金子堆里长大的,都做那么多年了,东西还是不好吃,汤面不好吃,炒面也不好吃,不是盐放少了,就是酱油放多了,仿佛这些年她的手与心就从没往一处儿使过劲,一直各做各的。但就这样一家大排档,生意却还是不错。一是这条街上就只它一家,二是阿美虽然胖,但是爱说爱笑,跟她打趣几句,她也从来不生气。大晚上出来觅食的人,要么孤独,要么加了长长的班,一肚子怨气。到了这里,阿美就有本事把孤独怨气挤到没地儿搁脚,她是欢乐的,话多,风趣,又和气,见到客人,满满的笑意,客人见了她,便感觉无穷无尽的温暖直往身上贴,身体就舒畅了,心中开出花来,重新想生活还是生活,日子还是日子,加个班,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时,大排档里还有好几个客人。我慢悠悠地吃着炒粉,将糊掉的豆芽挑在一边。阿美过来说抱歉,火太大,又炒糊了,要不重新炒一盘。我说不用,我倒了点醋,又加点辣椒,希望用它们盖住整个盘子里的糊味。阿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夹了一个荷包蛋给我,说是送我的。她不容我拒绝,筷子往前一伸,荷包蛋稳稳地落在我的盘子里。我摆手说啊呀,不用不用,真是不好意思,阿美笑了笑,本想说什么,忽然她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跟我说:“季哥,你看那人,在桥上半天了,你说他要干嘛?”
“你认识他?”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朝桥上看去,那里,路灯的光线虽然并不很明亮,但足以让我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来来回回地徘徊,他脚步有些虚浮踉跄,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灰黑的大风筝,随着风摇摇摆摆,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没个定性。
“我老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我开摊的时候就见他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糟糕,你看他要干嘛?”
好家伙,他将身子朝水面前倾,接着,右腿搭在了扶栏上,他是要跳河!
“走,去看看。”我啪地放下筷子,拔腿就走,阿美跑得比我还快。
“嘿,兄弟,不要干傻事。”我上前一把拉住他,将他往后拽,很轻松便将他从扶栏上拽下来了。与其说是我拽他下来,不如说是他在借我的力下来。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想象中的场面是有些激烈,甚至悲壮的,想象中我会跟他进行激烈的争论,他坚持要跳河,而我则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他蛮横地要跳下去,而我和阿美则默契地配合,瞅准一个机会,眼疾手快地将他从扶栏上拉下来。拉下来的过程中,我和阿美都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是他反抗的力量,但是我们两个人是横了心要救他,自然奋不顾身,我们拼尽全力,终于将他解救下来。这个想象中的壮烈场面,曾在我的头脑中反复出现,应该说,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这样想了。
但是,我居然轻轻松松就将他解救了,我的心中掠过一丝无法做英雄的遗憾,淡淡的。
“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嘛,要跳河?”阿美挽住他的胳膊,用手轻轻摸他的脑袋。他的年龄看上去比阿美还大,但此刻,倒像是一个母亲在抚慰委屈的儿子。
阿美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到他的波心,他的身体开始抖动,接着开始嚎啕大哭。他哭得地动山摇,仿佛天底下的伤心事都被他一个人趟上了。他的伤心从泪水中汩汩流出,这一刻,路灯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哭完。
阿美看了看我,示意我搭把手,把他扶到她的大排档去。她跑出来已经有好一会儿,跑出来的时候她啥都没顾,她有个收钱的小桶,放在调料旁边,她还有壶水坐在煤炉上好半天了。此刻,她全想起来了,不由得着急。
我走近他,和阿美一起一人抓一只胳膊,哄着,架着他往阿美的大排档走去。
水真的开了,突突突地冒白气。阿美让他坐在一个脱漆的凳子上,交代我陪着他后,便心急火燎地去查看收钱桶子,去添水。大排档里还有之前客人吃剩的饭菜,来不及收的碗筷,没洗的锅,一地的垃圾,阿美急急火火地也要去收拾。阿美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几乎顾不上跟我们说话,她忙一会儿,就过来看一下他,和他说几句话。
我的脑袋胀胀的,腿有点发抖,仿佛刚才跳河的是我似的。我有些后怕,万一当时我们去晚了一步,或者他拼了命要跳我没拉住他,那我该如何面对?好在此刻,他安好地坐在我面前,虽然仍旧失魂落魄,但毕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陪在他身边,起初安静极了。后来我想太安静了,不好,得说话,于是我开始说话。我跟他说他还年轻,不要想不开,以后的路还长。我跟他说生命是最珍贵的,你如果真的死了,你的家人该多么伤心。我跟他说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难事,不要怕,咬咬牙就过去了……我不断地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我不知道哪句话对他有用,那就把我知道的能够宽慰人的话都说一遍,他哪怕能够听进去一句,也是好的。
起初他的脸上青黑一片,后来渐渐融化了,有了人色。我忽然得到欣慰,认为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就再继续说。我开始天马行空任性发挥,不再只是宽慰他的话,话的范围开始无限扩大,我跟他讲我知道的笑话,讲我的糗事,讲我家的猫,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美时不时插几句嘴:“季哥,你别总提你家那短尾巴猫了,找个老婆不好?”又说要给我做媒,她亲戚家姑娘长得漂亮人品好,跟我很登对。阿美时不时的插科打诨让整个氛围充满了喜剧性,四两拨千斤地将刚才发生的那一场沉重的生死悄悄挪开。
“你们就一点都不孤独吗?”一直沉默不言的他忽然开口。
“孤独?”我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眼里开始有光。
“嗯,孤独。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快乐?你们为什么就不孤独?为什么孤独就只找上我一个人?我每天上班,遇见我的同事,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跟我打招呼。我们脸上都挂着笑,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马上就会忘记对方。白天,我的手机里全是工作的消息,到了晚上,我的手机里就一片冷寂。没有人会记得我,关心我。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亲人,都不关心我。我不给他们发消息,他们就不给我发。我好孤独,我是个多余的人。”
“其实我们都一样。”我说。
“不,不可能。你们会每年给别人发生日祝福,自己生日却收不到一句祝福?你们会在生日这天,从早上起来就巴巴地看手机,像个乞丐一样乞求手机上出现一条祝福信息?你们不会!你们都有人牵挂。我算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是有朋友亲人关心的。只有我,被这个世界遗弃,没有人会想念我,没有人会把我放在心上。今天,连我妈都没给我打电话!”他又哭了起来。
“今天也是我生日,这么巧啊!我现在去下面条,等会咱们一起庆祝。”阿美大声说。
一会儿,面条来了,阿美又搞了几个小菜,开了三瓶啤酒。场面变得热烈起来,阿美大声地唱着生日快乐歌,唱给他,也唱给她自己。阿美打着旋儿地哈哈大笑,笑声感染着我,也感染着他,他的脸上有了笑意,仿佛走了长长的路,终于在这里可以歇息。
“生日快乐,阿美!”临走时,他又郑重地说。
“生日快乐。”阿美轻轻拍拍他的肩,仿佛母亲,“以后生日,我们都一起过啊!”
“好!”他重重地点头。
……
“阿美,你的生日原来是四月十三啊,以前都不知道呢!”他走后,我跟阿美说。
“不是啊!”
“今天不就是四月十三吗?”
“啊,哈哈哈,这个啊,大家开心就好!”阿美又笑起来。
天上升起月牙儿,柔柔的,亮亮的,像极了阿美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