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走在杭州四月天
　　 张凤英
　　
　　 说起杭州的四月，那真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满城的绿，满城的花，空气里都透着股子甜丝丝的味道。去年这时候，我跟我妹妹去了趟植物园，那一天的景致，到现在还时不时在我脑子里头过电影。
　　 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们顺着坡往上走，老远就看见一只小白兔蹲在草地上，浑身雪白雪白的，毛茸茸一团，真像个棉花球。我妹妹这人，平常大大咧咧的，那天不知怎的来了兴致，站在那儿就念叨起来：“你看它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跟两个红宝石似的；那耳朵，又长又直，一有点动静就竖起来了，多灵啊！”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她录下来。她那天也是穿得俏皮，一件白色毛茸茸的风衣，头上还戴了个小凤冠，往那花丛边一站，我还真有点恍惚，觉得像是瞧见了林黛玉从书里头走出来了。周围漫山遍野的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热热闹闹的。
　　 我们沿着小路往里走，到了一片竹林边上。那些毛竹长得真好，又高又直，一个劲地往天上蹿，我看着它们，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年轻时候看的戏文里那些英俊的武生来了。我对妹妹说：“你快站那竹子跟前，比划个动作，我给你拍一段。”她还真从包里掏出一把没开刃的朱剑，有模有样地耍了她那套“张家剑法”。我一边录一边解说，自己都觉得这创意挺好，挺美。
　　 那天我们俩就这么走着，聊着，拍着。看见好看的景，心里头有点什么感触，就对着手机上的豆包说几句，让它帮着记下来。晚上回到家，再把拍的视频照片翻出来，该剪的剪，该配乐的配乐，白天随口说的那些话，也整理整理。弄完之后发到我的公众号和视频号上，没想到还得了不少点赞和评论，朋友们都说挺有意思的。
　　 走着走着，我妹妹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姐，你说为啥有的人，老公一走，她就跟丢了魂似的，过不了几年自个儿也跟着去了？可你看看你，自打姐夫走了，你一个人过得不但没垮，反倒比以前更精神了？”她这话一问，我心里头当时还真有点不是滋味。我想，难道非得我哭天抹泪，一病不起，才算是对得起你姐夫吗？不过我没说出口，我知道我这妹妹，她心里不存事儿，说话有时候是不过脑子的。
　　 我拉着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山坡底下那片花海，人来人往的。我跟她说：“妹啊，你不知道。你姐夫病重那一年，我们俩什么话都聊透了。他就担心他走了之后我想不开，成天难过。他跟我说，让我替他多活十几年，替他看看儿孙，照看照看他老娘。他说他最怕的，就是我没了活下去的勇气，那样他到了那边，连孟婆汤都喝不安稳。所以，我得好好活着，不是光喘气儿，是得活出个样子来。我得替他，也替我自己，把想写的东西写出来，把他没做完的那些会计学的事儿，能接着做一点是一点。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得明明白白的。”
　　 这话说着，我心里头又想起我那些小说稿子来了。前阵子我得了个文创奖，那奖杯上，有一半的功劳是他姐夫的。他病得那么重，还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帮我看稿子、改稿子。我们俩这些年，一块儿写了好几本书，有小说，也有专业书，现在我都慢慢整理着，想着能出一本是一本。哪有那么多时间光是坐着伤心呢？我把伤心都变成劲儿使了。这些，我妹妹她未必真懂，她老说最了解我们两口子，可毕竟不是我们，这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晚上洗了澡，我妹妹早早就睡了。她睡觉有规律，晚上九点准困，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睡不着，就坐在窗前接着写我的小说，名字叫《蓝颜知己》。我丈夫，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又是一块儿教书的同事，可以说是我一辈子的良师益友，也是我最亲的人。我就想把我们俩这点情分，这点故事，写下来，留给孩子们，留给孙子孙女。我不指望这小说能成什么畅销书，也没想着非得正式出版，就发在网络上，有个地方搁着，让我们的情谊跟这互联网一样，能长久地存着。这就挺好。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西湖。坐地铁去，方便得很。到了湖边，我专门跑到三潭印月那儿，请人帮我照了张相。后来我在照片上写了几个字：“故地重游寻知己，你在天上我在湖。”我妹妹看见了，问我啥意思。我说：“二十年前，我跟你姐夫送你们外甥来杭州上大学，头一回到这儿，就在这个位置，我们俩也照了张相。一晃，整整二十年了。”
　　 那时候我们还没退休，现在呢，都已经是七十出头的人了。他在那头，我在这头。可我心里头总觉得，我们能感觉到彼此。我在这儿好好地活着，做我们想做的事，他一定看得见，也会护着我。咱们这点故事，放在这杭州城里，不算什么；放在这地球上，地球也就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更不算什么。可我想，将来我的孙子们，要是看到爷爷奶奶这一辈子是这么过来的，心里头能热乎一下，能知道人活着得有点念想，有点劲头，那也就够了。
　　 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又是一年的四月了。今年我还打算去杭州，还想去灵隐寺看看，听说现在免费开放了。我想去给佛祖敬柱香，不为别的，就为念叨念叨，也算是我这个老太太的一点念想。那天在植物园，看见一只鸽子飞得高高的，我耳朵里不知怎的就响起一句歌：“谁还不是在人间走个过场……”是啊，都是走个过场，可既然来了这一趟，就不能太敷衍。得好好演自己的角色，认认真真地把这人生的一步一步，都走踏实了。
　　 这，就是我的人生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