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已是上午的8点多钟。尽管浑身疲惫得很，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下楼看看。一脚踏进楼下的院子里，我便被西院墙上那一片明艳艳的橙红吸引住了。
　　 女儿所住的这个小区虽然只有四栋楼，但却有一个不小的院子。这就为物业部门种植绿植提供了条件。前几次来时，只关注了那些当时开着花的南方树木，而对爬满西院墙的那片绿色藤蔓没引起足够的重视。在我的印象里，那应该就是些爬山虎或凌霄类的植物，浓绿的叶子铺满整个院墙，虽不算难看，但也没有什么别致的地方。不成想，当时的漫不经心，竟为今天的惊喜埋下了伏笔。
　　 蓝天白云之下，那一片橙红是那样的显眼，径直从高高的墙头上倾泻下来，像瀑布、如花帘一样，将深绿色的叶片尽数遮掩起来，奔放热烈，毫不含蓄。
　　 “天下怎么有如此形象的花朵？这不活脱脱的就是一挂挂正在炸裂或还没来得及炸裂的炮仗吗？”我边往前走，边对同样感兴趣的妻子说道。
　　 “莫不是凌霄花？”妻子的语气里明显地有拿不准的成分。
　　 “应该不是。凌霄花虽然与这种花儿的颜色很接近，但形状却不一样。凌霄花是一种喇叭样的单花，而这种花是一种筒状的成串的花。”
　　 这是发生在2026年春节前的一幕情景。因产后的女儿和孩子都需要照顾，我和妻子便从鲁北开车来到了厦门。一路南行的同时，也一路感受着逐渐升高的气温。先是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外套，接着又脱去了里边的保暖内衣，及至车进安徽、福建地界时，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了单薄的外罩穿上，且丝毫没感觉出有一点凉意。等到了厦门，虽已是深夜，但暖融融的气温就跟鲁北仲春里的天气差不多。
　　 来到了女儿居住的橡树湾小区时，已是深夜的凌晨时分。看着隐在灯影里的那些高低错落的绿植，我甚至在脑海里套用起了阳朔先生在《茶花赋》中的句子，“我是北方人，论季节，北方现在正是搅天风雪，水瘦天寒，厦门的春天却脚步儿勤，来得快，到处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尽管当晚我看不清高树上那些花儿的容颜，但我猜想，那些花里肯定有紫莹莹的三角梅和红艳艳的火炬花。
　　 此刻，我虽然不知道这种花儿的名字，但我却非常喜欢这种明艳欢快的橙红色。这种介于红色和橙色之间的暖色调，看着就让人舒服，而这种感觉，正适合我这个刚从寒冷天气里而来的北方人。
　　 我紧走几步来到花墙前，伸手托起一根绿意盎然的藤蔓，那一串串长筒形的花朵便在藤上上下左右地摇摆起来。那样式简直就像是刚拆开封纸的鞭炮，虽参差不齐，但却绝不凌乱。梢上两三个花朵已经盛开，四分的花瓣翻卷开来，露出了里边金黄的丝状花蕊，像极了鞭炮炸裂开时所迸发出的那一朵朵耀眼而又迷人的火花。
　　 对炮仗，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那时候的年，是被零零散散的炮仗声唤来，又在整整齐齐的炮仗声中上场，随后又被稀稀疏疏的炮仗声送走。
　　 小时候，为了能多买一挂炮仗，每逢跟着母亲去赶年集时，我都会央求母亲少买点别的东西。临近过年时，我还会专门去我那三个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的姐姐们家中玩，三个姐姐自然知道我的目的，便给我钱让我去村里的供销社上买炮仗，或干脆将她们家早就买好的炮仗给我两包。
　　 在商店上买的炮仗，要比在年集上买的炮仗强好多。年集上卖的炮仗，都是土炮仗，虽然个大、响亮，但没有商店上卖的炮仗好看。别看商店上卖的炮仗小，但它们的外表都是用花花绿绿的纸做成的，赤橙黄绿地相间在一起，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况且，这种炮仗在炸裂的时候，会发出一道耀眼的电光。能拥有这么一两包电光炮仗，就可以在小伙伴们中炫耀好几天。
　　 自己会制作洋火枪后，为了能有足够的炮仗药，年三十的晚上，放下饭碗后，我便和小伙伴们一起，走东家串西家地去满地的炮仗皮里捡拾那些没响的炮仗。运气好的话，甚至能一下子捡到好几个仍带着炮仗信子的炮仗。大年初一给老人们拜完年后，小伙伴们凑在一起便开始比赛放炮仗，看谁的炮仗更响更漂亮。而那些捡拾来的不带信子的炮仗，则被小伙伴们剥开炮仗皮或直接将炮仗的后边泥土抠出来，将里边的黑火药弄出来。想放洋火枪时，便装上半枪筒子药用碎纸塞紧，只要撞针撞击到与其相连的洋火上后，瞬间便是一声巨响。这也正是我们儿时过年那会儿最大的快乐。
　　 就在我沉浸在往事中时，一个小孩蹦跳着来到我身边说：“爷爷，炮仗花开，新年到来。你可不能摘啊。”
　　 “这是炮仗花？”我禁不住追问道。
　　 “对啊！我幼儿园的老师告诉我的。”孩子非常肯定地说。
　　 我冲孩子哈哈一笑，放心吧，爷爷不摘花。爷爷就是看着喜庆，才将炮仗花拿起来看的。
　　 “原来这种花还真叫炮仗花啊。”妻子也忍不住在旁边笑了起来。
　　 随后的日子里，我便开始关注起这种花来。
　　 炮仗花在厦门非常普遍。不但居民小区的花墙上有，墙角里有，公园里有，就连道路的中央隔离带里也有它那橙红的身影。远远望去，火红一片。那橙红的色彩，随风摇曳，须臾间就能幻化出一派金灿灿的吉祥来，将节日的氛围装点得喜气洋洋。难怪生活在厦门的人都说，炮仗花开，满枝都是金灿灿的祝福。也难怪有诗人写诗赞美：“累累龙须锦囊开，排排绛蕊馨钟来。参差错落如鞭炮，预报新年火焰裁”。
　　 炮仗花，真的是名副其实。其花朵成串簇拥在一根花梗上，每一朵都是十多公分长短的细筒状，如一枚枚的鞭炮整齐排列在一根引线上一样。只待温暖的花信风一吹，炮仗花便会在一瞬间“噼里啪啦”地燃放起来。
　　 炮仗花可真谓是一种非常聪慧的花儿，专拣在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开放，在给人们增添喜庆气氛的同时，也让人们牢牢记住了它的名字。
　　 我曾把我的感受跟在厦门生活了十来年的女儿交流，女儿说她刚来厦门的那年冬天，也被炮仗花的热烈惊艳到了。那年的春节，虽然身在部队，没能回老家过年，但部队绿色院墙上那一串串随风摇曳的炮仗花，却将节日的气氛拉得满满的。偌大的一个部队院落里，虽然听不到鞭炮的声音，但却到处都是浓浓的新年韵味，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满院春色。从此，她便喜欢上了这种生长在南方的花卉。
　　 空闲下来时，站在女儿的楼上，透过玻璃窗遥望着楼下西院墙上那一片如火如荼的炮仗花，我便开始遐想起来：炮仗花以其热烈如火的花姿，驱散了南国冬日的寂寞，用一季的火红，绘就了新年时节里一幅饱满而又生动的迎春图，温柔了岁月，温暖了生活，成为大自然馈赠给人们的最好的新年之礼。
　　 从此，满院的春光便被这热烈奔放的炮仗花点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