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中午，当酒席接近尾声，岳母端上一盖垫刚出锅的发面馍。个个圆滚滚的发面馍，煊软蓬松的像面包一样，其中还有两个一侧带有金黄的疙喳（方言，贴锅壁馍形成的焦面），引得大家哄抢。
　　 三舅拿起一个说：“我就好这口，都不记得多少年没吃过带疙喳的馍馍了。”四舅接过我递上的馍馍说道：“我也是，自打搬去楼上这些年一直买现成的馒头吃，哪吃过这么好的馍馍。”随后，一众亲戚拿起分食，赞美之声不绝于耳。这些亲戚多来自农村，按理说，对从小吃到大的大锅馍馍不至于表现得这么夸张，但看他们的表现，好像吃馍馍已是一件很久远的事了。
　　 馍馍，发面馒头的别称，在九十年代的我国北方以及西北很多地区普遍都这么叫。那时候，老一辈儿人不止叫它馍馍，还叫它“干粮”。它属于干粮类，便于携带外出的食物都可称之为干粮。
　　 “孩儿他娘，晌午记得发上面，蒸锅子干粮，娃快回来拿干粮了。”
　　 “他婶子，俺家人多嘴多，这不刚蒸了一锅子馍馍又吃净了，蒸不上吃。”
　　 “娃他爹，上河工记得多带上些干粮，活累，饭得跟上。”
　　 “娘，蒸馍馍时，别忘了给俺蒸几个咸卷子和菜馍馍（包子）。”
　　 在这些土味十足的乡村对话里，干粮和馍馍出场频率极高。小时候好像除了干活就是吃饭，活着简单，吃饭也不过是馍馍配老咸菜，吃得简单。夏季蔬菜供应较足，蒸馍馍时，顺带蒸上几个素包子算是比较奢侈了。
　　 不管是“馍馍”还是“干粮”，不管是“菜馍馍”还是“咸卷子”，这些带有浓郁时代色彩的名词，同我们的祖辈一样渐渐走失在历史烟尘里。当偶然间被提起，偶然间被看见，时间仿佛不曾流逝过，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往日种种随之涌向心头，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梦被重新唤醒。“馍馍”和“干粮”对新一代的孩子们来说是陌生的，哪怕是他们骨血曾受过它的恩惠。如今，这两个土气的名字，已无法给孩子带来暖心的温热。即便是日常吃的馒头多种多样也不再像以前的馍馍根植于心，现在孩子丢了太多的选择，蛋糕、饼干、面包、烧麦，蒸饺等面食品，应有尽有。馒头虽作为主食但想在这么多食物里脱颖而出，在孩子们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伸手拿起一个带有金黄疙喳的馍，轻轻把它揭下来。随着面皮的破裂，热气裹挟着浓浓的面香迎面扑来，香气氤氲里还有那久植于心的过往与曾经——
　　 小时候，每隔几天母亲都要蒸上一锅馍馍。在农村，蒸馍馍多在晚上，平日里农活多时间紧，白天不能被耽搁。中午下地回来，母亲会先发上面，发面基本都是用老酵子（面头）。每次母亲蒸馍时都会留上一个生面剂子扔到面瓢里，盖上面粉让它自然发酵，成为下次蒸馍时的老酵母——这种老酵母蒸出来的馍，有一种淡淡的酸味，如面发过了发得太开，酸味会大大增加，影响口感。
　　 傍晚下工后，父亲做善后工作，母亲赶紧回家蒸馍。即便如此，每次面盆里的面，依旧会把盖垫拱起，有时还会粘在盖垫上。掀开盖垫，面团上满是孔洞，我好奇地问母亲：“娘，这面也会呼吸呀！”母亲一边轻轻拍一拍面团，一边说道：“是啊，你看它们这不都在喘气。”
　　 每次母亲蒸馍，我和小妹喜欢上手帮忙，学着母亲揉面，学着母亲揪剂子，学着母亲揉剂子。揉剂子是个巧活，初学者很难掌握其中诀窍，剂子揉好了，蒸出来的馒头光滑蓬松，看不到任何褶皱，揉不好，生坯表面有褶皱，蒸出来馍就裂开了花，影响美观。
　　 母亲双手配合默契，一个四角八棱的生面剂子片刻间，变成了一个光滑的生坯放在盖垫上继续醒发。这时，我会去饭屋生火。等锅里水大开后，我对着北屋大声喊道：“娘，水开了，来，赶紧放馍馍！”母亲应声而来。乡下农活多空闲少，母亲每次都会多争蒸一些，多吃一天就省一天事。尤其在农忙季节，蒸馍是件大事也是件费功夫的事。
　　 母亲放生坯很有讲究，先从篦子中间放起，以十字形向外扩散渐渐扩成一个圆，往往篦子上放满后，盖垫上还剩十几个生坯。
　　 “娘，你把面和多了！”我一边烧火一边对母亲说。
　　 “没事，耽误趁子功夫，多蒸一点，看着我给你们贴面疙喳！”母亲说着拿起一个生坯循着已摆满的生坯缝隙贴在锅边上。果然，十几个生坯很快被母亲塞到锅里，实在塞不下的，母亲会给我们穿到火棍上，放到锅底下烤来吃。
　　 接下来，我开始烧大火，片刻间，整个饭屋蒸汽氤氲。锅盖由于长时间使用有些变形，把手早已锈掉，变成两个孔洞。母亲拿来抹布沾上水盖在锅盖上，用剩下的湿抹布围着锅边塞一圈，果然奏效，饭屋里的蒸汽逐渐消失。
　　 开锅后，母亲开始计时，约摸着十五分钟左右就让我停止塞柴火，让锅底余火继续加温。几分钟后，母亲准备掀锅拾馍。母亲拾馍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母亲先端来一瓢凉水放到锅台上，把高粱秸秆编制的馍馍筐也放在锅台上，一切准备就绪。她小心翼翼地把抹布掀开，蒸汽借机涌出，随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滚烫的锅盖猛得掀向锅台里侧，一团蒸汽腾空而起像是爆炸产生的巨大烟雾，饭屋顿时烟雾缭绕犹如人间仙境。我们看不到母亲，母亲也看不到我们。
　　 蒸汽消失过程中，母亲左手端水瓢，右手撩上些许凉水轻轻撒进密集馍馍上，应是作降温之用亦或是让热馍间不粘连。而后，开始拾馍，每拾出2～3个，手就要蘸一下冷水，把篦子上拾完，再拾锅壁上的馍。锅壁上的馍可是硬骨头，不会轻易被拾起。尤其是我烧火的时候，因火烧得大，锅体太热，它们早已结实地粘在锅壁上，想把它们请下来非铁炝刀莫属。母亲左手如蜻蜓点水般按在馍上，右手用炝刀顺着馍底边缘，贴着锅壁巧用力一戳，一个带有金黄疙喳的馍被丢进筐里。这个时候我和小妹顾不上烫手，赶紧抢那个最金黄的，最焦酥的馍。“哎呀，别烫着，抢啥？锅里这么多。”母亲调整一下站姿，把炝刀从右手换到左手说道……
　　 往事远去，馍香依旧。当天下午，四舅家表弟弟媳走娘家回来，来看姑父姑母。当看到一盖垫大锅馍馍，眼前一亮，哪怕酒足饭饱也要尝个鲜，边吃开玩笑说：“这馒头真好吃，我们要打包。”说着，还做出要全锅端的架势。
　　 “吃不了兜着走可不行！”我笑着回应。
　　 生活中，当我们偶然看到一件旧物从而牵出一段往事，时间在这一刻有了微妙变化，明明恍如昨日却又像是两个世界的事，曾亲身经历过的细节历历在目却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每种食物都承载着一段独特的记忆，在岁月流逝里，它们早已化成生命里的一抹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