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玉兰花,举着酒杯等在春天的路口(散文)
日子过着过着,就有些腻味起来。说是迷茫,也不是;说是困惑吧,也不是。只是,忽然,想要慢下来。于是,爱人带我,驱车回村,想在老屋里住几天。
村庄里住着,喜欢早起散步,习惯了行走在田野里,去村后山脚下小河边。从田野里传来牛的“哞哞”声,不用看,也知道,春牛开始耙地耕田了。还有山峦间,羊儿“咩咩”声音清亮得好似溪水汩汩淌过来。从偶尔透出的密集树木间,雪白的羊儿跳跃的身影,在晃着绿草稀疏翠绿的枝叶间灵动穿梭。一些人影也晃在山坳间,半山腰或是山坡上。提着篮子的、手里拿着铲子布袋子的,一定是那些勤劳的村人儿吧,他们走向山间、田野,开始挖野菜摘花摘叶子,忙开了。
晨雾渐渐散去,晨光乍现,好似一切都从梦境里脱颖而出。看,蓝色的天,黑魆魆的土地,望远山含黛,进水缓缓。忽然间,嗅到了缕缕花香,抬头遥望,晃着眼眸的花朵,大朵大朵的,含苞,好似一只只酒杯,精美、典雅。哦,那是一朵朵玉兰花呀,是我熟悉的,一直就在身边,竟然,被我忽视着?可是,玉兰花,却依然热情,用热辣辣的眼眸望着我,亲切又自然。
忽然间,想起村子里好多女孩的名字,就叫玉兰,或许,她们都是玉兰花盛开时,出生的吧?她们的母亲怀抱着她们,看到庭院里或是庭院外,有花儿盛开,哦,那不是玉兰花吗?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粉嘟嘟的脸儿,笑得一朵花一样,多像玉兰花呀?于是,随口一叫:玉兰——但见,那小嘴一咧,好似很满意,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此,与花儿一样的名字,天天被叫着,一天天幸福地慢慢成长着。
小时候,村庄里,我每次听到村里有母亲喊玉兰回家,就有好几个女孩子争着答应。我的同伴里好几个叫玉兰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抢答:是在叫我,是叫我嘞。
同伴淘小子顺子就会说:玉兰儿,我猜呀,是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嘞,嘻嘻。可到底是哪一个玉兰,我就猜不出来了。
玉兰花,我喜欢,母亲也喜欢。母亲喜欢栽一棵玉兰在柴扉旁,还说:女孩子,就如玉兰,亭亭玉立,袅袅婷婷的。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一片风景,咋看咋好看。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喜欢玉兰花,咋没有给我也取一个玉兰的名字?但是,一定经过思想斗争。或许,母亲很后悔,若是叫玉兰,多好呀,身体会健康些,不至于瘦瘦的,总是不长肉,娇娇弱弱的。母亲总是说,孩子健康就好,快乐才是最重要,至于,以后孩子做什么,干什么工作?只要孩子自己喜欢就行。因此,母亲从不刻意让我报什么班,学什么特长,总是,由着我唱呀跳呀,喜欢学什么喜欢做什么任我选择。但是,母亲会说:选定的事,一定坚持到底,半途而废可不行。因为是自己选择的,坚持就是胜利,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没有成不了的事。母亲,最讨厌攀比,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屋子、父母做什么工作。母亲总说:人人平等,不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更是不要攀比,要珍惜拥有的,自己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别人的,是别人的,我们不去攀比,也不去比较。要比就比一比学习,或是看谁更吃苦,更努力。 不知为什么,走在山间的我,嗅着缕缕玉兰花香的我,竟然想起儿时的村庄、儿时的玉兰花来。
还记得,在柴扉旁的玉兰花树下,一只小板凳,一个小木头椅子,摆在小小木桌前,玉兰花美丽的花朵就在头顶上,我坐在下面写作业、看书,或是听故事,再就是听左邻右舍的大姐姐大哥哥们读诗词。一个姐姐说:“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另一个姐姐说:“阆苑移根巧耐寒,此花端合雪中看。羽衣仙女纷纷下,齐戴华阳玉道冠。”说完就会说她的玉兰花美,前面那个姐姐说:我的玉兰花仙。哥哥大声吟诵着:“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韵友自知人意好,隔帘轻解白霓裳。”哥说他的玉兰花最动人。几位姐姐挤挤眼睛,问:哪一朵呀,说得具体点好不好?大家一起看着村头住的玉兰姐姐发笑。都知道村头玉兰姐姐和哥哥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又将一起去读大学呢。他们从小知趣都很相投,合得来。听说,母亲奶水不好,哥哥还经常去抢玉兰姐姐的“口粮”呢。哥哥倒是挺坦然,说:你们咋想的就是的了,还用问呀?而村头玉兰姐姐听了,就红了脸,转头与我说些别的。母亲语气却很坚定,说:玉兰,我儿媳妇,我早选定了。玉兰姐比哥哥大,她很温柔,也很娴静,哥哥刚刚毕业,玉兰姐姐已经工作两年多了,在村子里教小学,玉兰姐总是淡淡的一句:“香透纱窗疑郁烈,影摇庭月斗婵娟。”还说最是一个“透”字,已然是将玉兰花的清香泼洒一地,春天的大地仿佛被染透。玉兰花香,沁人心脾,馥郁,芳芳。
其实,我最喜欢坐在玉兰花树下,听玉兰花的故事:传说玉兰花有三姐妹,分别叫红玉兰、白玉兰、黄玉兰,她们三姐妹住在深山里。她们很喜欢村庄,经常下山去往村庄里。一次,她们下山时发现村子因龙王封锁盐库而瘟疫横行,看着村人与万物遭受着疫情的折磨与病痛,三姐妹心里很不是滋味。为救助百姓,三姐妹用花香迷倒守仓的蟹将,凿穿盐仓让海水变咸。村民得救,但三姐妹,不幸被龙王捉了去,将她们一个个化为花树,每年春天开出美丽芬芳的花儿,人们就叫她“玉兰花”,这树就是玉兰花树。故事真好,就如玉兰花,无私奉献着。她的美,她的聪明才智,敢于同恶势力争斗。
想着往事,不知不觉一路走上山坡 。此时,太阳升得很高,光芒万丈,山间的花草树木都沐浴在阳光下,羊儿们撒着欢儿,牧羊的人儿唱起歌来,歌声粘着玉兰花香,飘到田野上、村庄里。而村庄也传来了犬吠鸡鸣以及孩子们欢笑声。走到一位老大姐身边时,见她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一身素朴装扮,带着大大的帽子,原来,她提着篮子摘玉兰花呢。她看见我热情打招呼,还说经常见我来山间,问我是哪个村庄的。我说,就住在附近村庄,并说了村庄名字。她听了很高兴,竟然知道我们村的小学老师玉兰,也就是我嫂子玉兰。她还说起曾经的一位村医,我知道她说的是我母亲。
原来,她是母亲接生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也叫玉兰。老大姐说,她小时候经常生病,没少吃药打针,我母亲没少往她家跑,这药那药的没少送,有时还帮着煎药。母亲经常带给她玉兰花饭吃。玉兰花饭, 她最喜欢吃,再就是,玉兰花晒干了可以泡水喝。我知道,做为医生的母亲,不仅给人医病,更是喜欢做他们的朋友,热心帮助人们解决难事分担忧愁。
母亲接生多少孩子,给多少孩子取名,送过多少药和玉兰花饭吃,数也数不清。听母亲说过,玉兰的别名叫“辛夷”,其实也是一味中药。相传在古代有个秀才姓秦,他鼻塞流涕久治不愈,痛苦不堪,一日,欲轻生的他遇见了一位樵夫,樵夫暗示“心诚意肯香扑面”,秦秀才悟出深山里形如毛笔头的花苞可治病。于是,去山中摘了花朵,水煎服用后果真痊愈。因是樵夫暗指,又是自己意会所得,便取名“心意”,后来,流传中逐渐将谐音演变成“辛夷”,毫无疑问,这花就是玉兰花。
此时太阳升上高空,光芒万丈,阳光照进山里,玉兰花儿,洁白晶莹如雪,紫如梦境,盈盈如仙子,这一片那一丛地盛开着。
树下,越来越多的人提着篮子,采摘美丽的花朵。这是山间野生的玉兰,山脚还有好几片玉兰林,那是村里集体或是个人栽植的,开得一片片,一片片,宛如云霞,与山里的玉兰遥相呼应着。
几个村人提着半篮子玉兰花,老大姐也摘了满满一篮子,缕缕香气,扑鼻而来。当她知道我是那位医生的女儿时,激动地邀我去她家,她要亲手给我做顿玉兰花饭吃。我打算去山上,只好说今天先算了,改天吧。
离开老大姐,继续往山中走。看着树树玉兰花开,自顾自地开放着,无拘无束,鲜艳夺目,欢喜非常。仿佛间回到童年,扯着母亲的衣襟,随母亲进山摘玉兰花的情景,历历如昨。无论我去外地求学,工作,还有我出嫁的那天,乃至人生低谷时,每一次离家,母亲都会送我到村口,就会指着村口的玉兰花说:妮子,看这玉兰花,多像一盏盏盛满春光的酒杯,一直等在路口,等你归来。
风轻轻吹过,花香漫衣。原来我一路追寻的慢与安宁,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故乡的泥土里,在玉兰花开的芬芳里,在母亲温柔注视过的每一寸春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