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来的是风
　　 从南边来的
　　 翻过三道梁
　　 爬过两条河
　　 到村口的时候
　　 累得走不动了
　　 趴在老槐树上喘气
　　 喘着喘着
　　 树枝就软了
　　
　　 软了的树枝冒芽
　　 芽刚冒出来
　　 跟小米粒似的
　　 黄绿黄绿的
　　 小米粒慢慢变大
　　 变大就变叶子
　　 叶子还没长全
　　 花就急着开了
　　
　　 桃花等不及
　　 开得满沟都是
　　 粉嘟嘟的
　　 挤挤挨挨的
　　 跟赶集似的
　　 一朵压着一朵
　　 谁都不让谁
　　 开得最野的那棵
　　 把枝条都压弯了
　　 弯到路边
　　 蹭过路人的脸
　　 蹭完了还晃两下
　　 像是在说
　　 看我看我
　　
　　 樱花比桃花稳当
　　 晚几天开
　　 一开就是满树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
　　 是一树一树地开
　　 开得看不见叶子
　　 全是花
　　 全是白里透着粉的
　　 风一过
　　 花瓣就往下掉
　　 掉在路上
　　 掉在车上
　　 掉在那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女人头发上
　　 她停下车
　　 对着后视镜摘花瓣
　　 摘着摘着笑了
　　 没再摘
　　 就那么顶着满头粉白
　　 骑远了
　　
　　 柳树不跟它们争
　　 柳树站在河边
　　 照镜子
　　 照着照着
　　 枝条就绿了
　　 绿得嫩嫩的
　　 绿得软软的
　　 绿得风一吹
　　 就飘起来
　　 飘成一道帘子
　　 飘成一把梳子
　　 飘成谁家闺女出嫁时
　　 遮脸的盖头
　　
　　 河水也醒了
　　 醒了的河水会说话
　　 咕噜咕噜的
　　 说的啥
　　 没人听懂
　　 可鸭子听懂了
　　 一头扎进去
　　 扎半天
　　 出来的时候
　　 嘴上叼着一条小鱼
　　 小鱼甩尾巴
　　 甩得水珠乱飞
　　 飞到我脸上
　　 凉凉的
　　 凉得我一激灵
　　 一激灵就醒了
　　
　　 醒了的还有地
　　 地翻了个身
　　 把那些藏了一冬的
　　 草籽
　　 虫卵
　　 蚯蚓粪
　　 都翻出来了
　　 翻出来晒太阳
　　 晒着晒着
　　 草就绿了
　　 虫就动了
　　 蚯蚓就往深处钻了
　　
　　 地头蹲着个老头
　　 抽着烟
　　 看地翻身
　　 看着看着
　　 站起来
　　 往地里走了几步
　　 蹲下
　　 抓起一把土
　　 攥了攥
　　 又松开
　　 土从指缝漏下去
　　 漏成一条细细的线
　　 线断了
　　 他拍拍手
　　 往回走
　　 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啥也没说
　　
　　 可我知道他想说啥
　　 他想了整整一冬
　　 想今年种什么
　　 种玉米还是种豆子
　　 种花生还是种芝麻
　　 想好了又推翻
　　 推翻了再想
　　 想到开春
　　 想到地醒
　　 想到抓起那把土
　　 还是没想好
　　
　　 没想好也没事
　　 地等着呢
　　 地有的是耐心
　　 地等了一冬
　　 不差这几天
　　
　　 杏树开得最早
　　 开的时候桃花还没动静
　　 樱花还睡着
　　 柳树刚冒芽
　　 杏花就那么开了
　　 开在墙角
　　 开在坡上
　　 开在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
　　 开给自己看
　　 开着开着
　　 叶子就出来了
　　 叶子出来了
　　 花就该落了
　　 落的时候也不声张
　　 就那么一片一片
　　 落在树底下
　　 落在青苔上
　　 落在那个捡柴火的老太太脚边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
　　 没弯腰
　　 就那么看了看
　　 看完继续捡柴火
　　
　　 她捡的柴火
　　 是去年秋天落下的枯枝
　　 枯枝躺了一冬
　　 躺得干透了
　　 干透了好烧
　　 烧起来噼啪响
　　 响得跟过年的炮仗似的
　　 她捡一根
　　 往筐里放一根
　　 捡一根
　　 放一根
　　 捡到筐满了
　　 直起腰
　　 捶了捶后背
　　 往回走
　　 走几步
　　 回头看看那棵杏树
　　 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说你也老了
　　
　　 杏树没吭声
　　 就那么站着
　　 站在风里
　　 站在太阳底下
　　 站在三月的光里
　　 一身的花
　　 还在开着
　　
　　 往远处看
　　 山坡上绿了
　　 不是全绿
　　 是一块一块的绿
　　 绿得深浅不一
　　 深的是松树
　　 浅的是刚返青的草
　　 不深不浅的
　　 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
　　 它们都醒了
　　 都往外冒
　　 都往高了长
　　 长着长着
　　 就把山坡盖满了
　　
　　 盖满了的山坡
　　 看着跟毛茸茸的地毯似的
　　 风吹过
　　 地毯起波纹
　　 一波一波的
　　 从坡底涌到坡顶
　　 涌到顶就散了
　　 散成天边的云
　　
　　 云也是新的
　　 不是冬天那种灰突突的
　　 是白的
　　 白得发亮
　　 白得晃眼
　　 白得跟刚弹的棉花似的
　　 云在天上飘
　　 影在地上走
　　 云影走过的地方
　　 暗一暗
　　 又亮了
　　 亮一亮的工夫
　　 草就多绿了一分
　　
　　 有个孩子在放风筝
　　 风筝飞得不高
　　 就比树梢高一点
　　 他跑几步
　　 放一点线
　　 跑几步
　　 放一点线
　　 放着放着
　　 风筝就高了
　　 高过电线
　　 高过楼顶
　　 高过那朵最大的云
　　
　　 他仰着头看
　　 看着看着
　　 手里的线松了
　　 风筝晃了两下
　　 没掉
　　 稳稳地飘着
　　 飘成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一动不动
　　 他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站成一个小黑点
　　
　　 他娘喊他回家吃饭
　　 喊了三遍
　　 他听见了
　　 没动
　　 又喊一遍
　　 他才慢慢收线
　　 慢慢往回走
　　 走到娘跟前
　　 娘说看啥呢
　　 他说看风筝
　　 娘说风筝有啥好看的
　　 他说好看
　　 就是好看
　　
　　 娘没再问
　　 拉着他的手
　　 往回走
　　 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黑点还在
　　 还在天上
　　 还在风里
　　 还在三月
　　
　　 我也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看着那个小黑点
　　 看着看着
　　 天就黑了
　　 黑下来的三月
　　 还有风
　　 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花
　　 还有那些刚冒头的绿
　　 还有明天
　　 还有后天
　　 还有整整一个春天
　　
　　 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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