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克拉科夫国际机场了，透过悬窗向外看去，空中的雪花翻飞起舞，混乱无序的轨迹暴露了风的随意。一眼望不到边的机场空空荡荡，被半尺厚的积雪覆盖着，几群乌鸦在远处起起落落，让人担心安全问题。三五个机场工作人员缩在厚厚的棉衣里不慌不忙机械地做着迎接飞机的工作。放眼看去，周边只有三五架中型客机停靠在航站楼，机身覆盖着积雪，仿佛被冻僵了一般。寂静，太寂静了，整个机场了无生气。回想多国机场，从未见过如此空旷冷清。我下意识查看天气预报，零下12度。
　　 导游很健谈，天下的导游都很健谈，他一边熟练地操控汽车，喳喳作响地碾压着半尺厚的黑灰色雪泥，一边指指点点，热情地介绍说，入冬以来雪就下个不停，期间也曾短暂停过两次，那也只是留给积雪变身为坚冰的过程。
　　 “积雪变身为坚冰？”
　　 “啊，您瞧，瞧那边的人行道。”
　　 街道极为宽阔，与俄罗斯十分相像。两旁伫立着许多古老的城堡与欧式建筑。宽阔的人行道上行人寥寥，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选择着下一步的落脚处。行人面色凝重而冷漠，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一些积雪难以覆盖的地面果然裸露出肉眼可见的暗青色的冰层，两寸多厚。汽车驶过的一刹那，恰巧看到了一位滑倒的老者，他穿着厚厚的棉衣狼狈地挣扎，几次失败之后在路人的帮助下才得以站稳。我脑海中闪过国内人行道的除雪速度以及下雪天毫无顾忌行走的老人，对比之后一种同情心油然而生。
　　 这是市中心啊。
　　 这是克拉科夫！波兰人引以为傲的最为古老的城市，他们自比中国的西安。
　　 “为什么没人清除人行道上的积雪？”
　　 “没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呗。”
　　 后来才发现，每个城市都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乘车去参观“怨恨之眼”——魔窟奥斯维辛集中营。据说死在这儿的犹太人有两百多万。行车三个半小时，一路上难得看见村庄，左右两侧全是积雪覆盖下波浪般起伏的大平原，一望无际。道路时好时坏，没有树木、没有人烟，一切都像凝固了一般。车到奥斯维辛，才知道参观是限制人数的，而且我们已是最后一拨了。工作人员看过证件，惊奇地说：“啊，中国人。”
　　 “中国人来的少吗？”
　　 “确实不多，入冬以来你们是第一批——为什么来自德国？”
　　 我无言以对。
　　 毫不意外，我们受到了特殊关照。我骄傲地把这一消息告诉国内朋友，朋友反复确认过我的行程后很是惊讶，答复令人沮丧也十分意外：“十四亿比三。谁会在大年三十莫名其妙地去什么奥斯维辛！自找不痛快。”
　　 是啊，明天就是春节，气氛导向似乎有误。
　　 进入营区才知道：奥斯维辛集中营分两部分：一区和二区。一区内是一排排的房屋，大约有三十多栋，像仓库。二区更像是荒芜的土地，广阔，一眼望不到边。这里处处设有岗亭与电网。两区分别设有毒气室，只不过一区是把刚刚送到集中营的犹太人经纳粹军官随意目测、草草甄别后便强迫他们当众脱掉衣服。借口帮他们洗去旅途劳顿，将那些“无用的”男男女女分批放进淋浴间，洗浴中释放毒气闷死。数分钟后从后门将尸体拖出，摘掉首饰与金牙，剁碎后投进焚化炉。后边排队等待洗澡的人是看不见尸体的，他们拿着德国人分发的毛巾和肥皂，默默等待着，有人甚至赞美德国人想得周到。那些负责焚尸的炉工并不轻松，最多一天居然烧掉了五千多名犹太人。
　　 从一区到二区需要乘车前往。雪花扑打着车窗，入骨的寒气毫无遮挡地从车门处呼呼灌了进来，我打着寒颤瞧着成群的乌鸦在树间呱噪。十五分钟后车停下来了。放眼看去，二区太大了，大得无法想象。空旷之处是劳动场所，当初的痕迹被苏军抹去了，入冬后积雪又把这里掩埋成洁白的平原。几栋并不显眼的大楼才是参观之处。有一栋楼里堆放着来不及运走的七吨多重的妇女长发，那些金色、棕色粗大的辫子似乎在诉说着主人生前的健康。据说运到德国的长发织成地毯销路很好。还有一栋楼堆满了皮箱，每一个皮箱上都写着地址与姓名，字字千钧，标注着无助的犹太人无望的希望。另一栋楼堆满了鞋子，仅儿童鞋就有四万多双。有的楼里堆着衣服，大人的、小孩的，都有。还有……还有……这些都没来得及在苏军攻入前销毁。犹太人那极为简陋的宿舍也在楼里。仅容一人行走的通道两边是长长的大通铺，上下三层，一块床板睡六个人。
　　 粗略估计，像这样装满“怨恨”的大楼有三十多栋。
　　 记不清是那两栋楼了，两楼之间的端头有一堵孤立的石墙很显眼，大约八平方，曾是纳粹枪毙人的地方，弹痕累累，死在此处的犹太人超过了一万名。精打细算的纳粹觉得枪毙方式过于浪费子弹，于是，营区内分片竖起了许多绞刑架。
　　 参观是从一栋楼走向另一栋楼。冰天雪地，呵气成雾，每当我从某栋楼出来走向下一栋楼时都禁不住裹紧外衣，寒冷是由内到外的、从头到脚。楼栋之间总有乌鸦迈着大步傲然在人前行走，仿佛踢正步；像极了纳粹的铁蹄。
　　 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每个参观者在穿过毒气室和焚尸间都无一例外地加快了脚步。那种瞬间爆发的心里恐惧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行前看了两个电影：辛德勒的名单和钢琴家。当时觉得震撼，然而，五个小时的参观才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忽然意识到：纸面控诉也罢、拍成影视剧也罢，即使车载斗量极尽渲染也远不及身临其境，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尽管当年的痕迹毁掉了九成。
　　 然而离开奥斯维辛后心情也并不轻松。一路沉默，直到进入华沙，心情始终难以平复。凝视着窗外翻卷的雪花，耳边唯有导游在喋喋不休地夸张地介绍着华沙的景点，津津乐道波兰人引以为傲的三位了不起的历史人物：哥白尼、肖邦与居里夫人。两位不幸的人物：哥白尼与肖邦仅有塑像了，并不高大，身披积雪，矗立在冰冷的微风中。行人视而不见，更无人在此驻足。而居里夫人的住宅就温暖许多。故居保留的很好，付费参观、可登堂入室，虽是下午，参观者寥寥。一圈下来，除看到居里夫人的伟大发现和多张高朋满座的照片外，也明白了富家子女为什么有着光明的前途。
　　 此行的第三站也是最后一站：格但斯克，波兰最为著名的战略要地、滨海之城，也是波兰的骄傲。令人吃惊的是，所到之处街景破败、道路泥泞、房屋低矮无序；更为恐怖的是难以见到真诚的笑容，即使是纯真的孩子，也只是瞪着胆怯的大眼睛怀疑地望着我们。这里也是二战时德军打响第一枪的地方。登陆点矗立着一座第一枪纪念碑，高大威武，无人值守。雪花裹着纪念碑旋转，扑打着眼睛、钻进了鼻孔。曾经的台阶被参观者和冰雪共同打造成恐怖的斜坡，没有扶手，参观者必须围着纪念碑盘旋而上。巨大的高差扭曲了天气，登顶后寒风刺骨，感觉风更大、雪花也更为肆虐。据说当年德军数十艘商船以贸易为名出现在这里，麻痹过波军后突然登陆，打响了二战的第一枪。看了地形这才明白为什么德军在此登陆了：一边是波罗的海、一边是波兰母亲河浩荡的入海口。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仅仅抵抗了三十六天就全境投降的国家却花巨资建造了一座庞大的二战纪念馆，放眼天下，其控诉力度无出其右。馆藏内容详实，不但重现了奥斯维辛的惨烈、再现了苏军的英勇无敌，馆内居然为参与二战的几个主要国家设立了分馆。中国馆内有大量关于二战时中国人民抗击日军的照片、图片和文章，波文看不懂，令我怒发冲冠的是其中两张照片——是照片！一张显然是日军随军记者站在长城下仰拍的，密匝的日军高举步枪站在长城上欢呼胜利，其猖狂与得意无以复加。第二张照片是近距离拍摄的：一名日军军官面带微笑，右手提着军刀，左手正在从容细致地摸着一位捆绑跪地的中国男子的后脖子，我猜是爱惜自己的军刀、一定要找准最佳下刀位置吧。这两张照片是我不曾见过的，瞬间震怒。日本当庆幸：全球九大拥核国的核按钮都未能正确地掌握在某个参观了波兰二战纪念馆后愤怒已极的中国平民手里。
　　 值得一提的是，波兰是琥珀的重要产地，每个城市都有一条琥珀街，除此之外，沿街每三个店铺就有一个是出售琥珀的。格但斯克有着全球最大的、据说也是唯一的琥珀博物馆。三层楼，琳琅满目，看的人眼花，其馆藏之丰富惊呆了我。众所周知：虫珀难得一见。但这里的虫珀就有数千件！自然界中，琥珀有大有小，拳头大的就极为稀罕。登上三楼，顿生压迫之感：三米多高的琥珀就有十多块，宽阔厚实，威风凛凛地立在玻璃柜里。喜爱琥珀的人皆知：搜遍全球，琥珀里封存的最大的动物是甲虫，最长的也就三四公分，但在这里可以看到更大的、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多如牛毛。而我，我所收藏的琥珀里也有动物，是一只红蚂蚁，借助放大镜观察它，蜷缩着，还少了一条腿。望着这些身躯庞大的巨无霸我深感无知的局限，自嘲井底之蛙，也悟到所谓见识，并不是多读几本书就能获得的。忽然想到了郭德纲的相声，他夸张地说：家道殷实的于谦先生收藏的琥珀里边站着一只长颈鹿。
　　 一周的行程结束了，导游目光殷切：“印象如何？”
　　 “死气沉沉、了无生气，一个被二战封冻住灵魂的国家。”
　　 一周行程，意难平，心里堵得慌。正如朋友所说：自找不痛快。
　　 望着车外半米多高堤坝般宽厚的雪泥长龙和行人冷漠而无助的面孔，我在想：如果人民脸上的笑容轻松和市政管理有序可以量化为幸福指数的话，波兰显然是不及格的。
　　 可惜了那些琥珀。
　　 起飞了，飞机在风雪中呼啸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