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窗含美东“砂糖雪”(散文)
农历马年春节前后,纽约的雪简直疯狂得吓人,大有毛主席当年在《念奴娇•昆仑》里形容的“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的气势。没有杜鹏程在《夜走灵官峡》走访宝成铁路建设工地时,写下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半尺多厚”那样不紧不慢的悠缓,也没有谪仙李白吟咏的“燕山雪花大如席”那般狂放的豪壮,而是像漫天泼下了细微颗粒的白砂糖,急急地倾泻而下。酷似亿万条如丝若缕,晶莹剔透的银线,扑入已经开始“微微暖气吹”的大地母亲的怀抱。
睹状思源,这一泻一泼,叫人禁不住联想到,是不是嗜甜如命的老熊精,把天庭的糖罐子掫翻了个儿,泼得再也没能够止住。从正月初七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初八下午。
本来已经徘徊在摄氏零度左右的气温,那和煦的阳光,已经融化掉了大部分年前突降的那场同样不可小觑的大雪。街道上,陪送孩子上下学的家长,牵绳遛狗的铲屎官们,也刚刚感受到了早春气息的青睐,交通状况也正在恢复正常。而眼下,这一切又全变了。残雪之上,又叠覆上了厚厚的新雪。东北风也赶来凑热闹啦,将漫天直版的银线,吹得扶摇荡曳,把天地间搅成了雾蒙蒙,白茫茫一片。真成了柳宗元笔下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一个幽寂清寒酷凜的银白色世界了。
院墙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亮,辉映着落瀑般的雪线银丝,似让人更清楚地窥见了,它们的神态是那么焦急,那么渴望,仿佛就想着快快向大地母亲报到——以能够早早地为即将登场的卉萌蕾动,莺飞草长,完成输送充盈丰沛的乳汁,这神圣的使命。
一阵急促且刺耳的手机警报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现出纽约市政府从晚九点开始,全市进入紧急状态的通令,车与人都要静待家中,以确保安全!真有那么严重,不是在耸人听闻吧?
曙色微曦,夜幕悬起,这场大雪才露出了它一夜之间又妆扮的玉容。撩起窗帘一望,哇——,我简直惊呆了!紧贴窗边的广玉兰,翠松、绿柏,还有那街路旁行道树的枝枝叉叉,全都缀满了厚厚的,圆圆的雪球。想到了唐代诗人岑参的两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可又觉得此时窗外的雪,体态丰腴,已经胖得没有了梨花玉蕾那般俏丽优雅了,倒是像极了一簇簇绽开的大棉花桃,压得纤瘦的枝躯,似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极限。在不断袭来的寒风里,不停地上下战栗着,抖动着,撑不住的白雪时不时地滚落下来。
我拉开面临前院的房门,更是吓了一跳!原本有三级台阶的落差,已经完全与地面持平了。门两边的大花盆里,也已经被急迫的雪,肆虐的风,整塑成两个又高又圆的白蘑菇头……扑面而来的风雪,一下子就让我领略到了天地间的寒威,立马缩回头关上了门。
不管你乐不乐意,运交华盖,也只好谨遵市府之令,老老实实待守家中了。幸亏女儿家的房屋容大窗多,这为我提供了关注雪势和欣赏雪景的便利条件。我一次次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幅幅难得一见的银白世界的画面,蓦地体悟到,诗圣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窗含”二字,用得奇哉妙哉,真是有出神入化之功,形象绝美之雅!此时的窗牖(音读友)轩廓,真就像一个个取景画框,几乎用不着刻意斟选,就能把这一个个美的瞬间收纳入镜头。
午后,雪终于停了,虽还是云朵翻涌,但太阳却已是急不可耐地透过云隙,将她的微光撒向了人间。
得出去清雪啦!完全不同于国内,这边的惯例,马路上的雪,是由政府环卫派遣大铲车清理。而门前人行道上的雪,则是由居民自包。国内早有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古训,在这里却成为必须恪守的宝鉴箴言。如果发生行人在你家门前滑倒致伤,该家住户保不齐就会有被讼之险。华界的纸媒曾报道过一位拥有好几处房产的包租翁,每逢雪后都是疲于奔命,战战兢兢地奔波于各处的房子之间。清理好人行道上的积雪,再撒上融雪盐,还要细细拍下照片,以备好谨防不测的呈堂证供。
美国是一个车轮子上的国度,各家清雪也都是首选把车房外必经的车道作为清理之首。我把除雪铲猛地插了下去,断面显示,这场狂雪竟下了有七八十公分之厚!地势低洼处,已经超过了一米以上。
毕竟是年老体笨,体力也打了折扣,我不得不一层一层地铲,再一锨一锨地抛向两边。可即便是这种老蚂蚁啃骨头的三锹一喘,不一会儿还是热汗淋漓了。突然,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的小松鼠让我分了神,一个不小心,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了雪上。顿觉身体就像仰卧在了暄软的沙发,和席梦思床垫上,控制不住地陷进了蓬松的雪里。我试着坐起来,可两个胳膊撑在雪里根本使不上劲儿!那一刻的笨样儿,可能是我这大半辈子最窘、最好笑的一幕。
“你真是笨到家了,侧身翻过来呀,翻过身不就容易爬起来了吗!”老伴儿一边乐着,一边指点着我。
别说,她真的比我聪明。我尝试着,蛄蛹着,终于翻过来身子,脸贴着雪,腰使上了力,好不容易才爬着站起来了。想当年老妈干服装活儿要我打下手,嫌我跟不上她的速度,骂我“你真是三天爬不到河沿!”我这会儿又一次哑然失笑了,没错呵,老妈不骂我骂谁,谁叫你就是一个“笨鳖”……
雪景好美,清雪好累,整个“大苹果”的纽约,全都瘫痪了。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应该感谢大自然的恩赐。国人一直都有瑞雪兆丰年的憧憬,大年前后这两场“知时节”的好雪,给正在复萌的大地,灌饱了墒情,备足了底蕴。春风浩浩,万物复苏。放眼未来,一定会是一个一年的好光景!这场雪看着疯狂,但千真万确,下的就是麦界一等一的“砂子面”、是甜蜜世界颗粒晶莹的“白砂糖”!
又想起毛主席的那首念奴娇咏昆仑的词,遥想远在另一个半球的北国冰城故乡,今日今宵也一定会是一个瑞雪飘飘伴年灯,春蕴五谷好年成,那一幅充满希望的绝佳风景。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这地球人共同期冀的乾坤大同,也一定会离人们越来越近。
2026年2月23日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