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家园】父母爱情(散文)
一 父母之命
父亲和母亲最初的结合有爱情吗?绝对没有!
父亲母亲虽在同一个村子居住,但父亲在村西头的第三生产队,母亲在村东头的第一生产队,所以他们从小就没什么交集。
父亲常说起曾喜欢同是村西头第六生产队的一个女孩,那女孩对他也有意思,只是两人年纪尚小,都没敢对彼此表白。而母亲,也和同生产队的小队长互生情愫,可家里大人不松口,谁也不敢把这份心思说出口。
父亲和母亲真正的结合,源于一场牌局。他们还未成年时候的农闲,村里的人没什么娱乐项目,村里人经常会聚在一起耍牌——一种条子牌,和麻将几乎一样,就是少了东南西北风。
“老王大哥,你家姑娘也该找婆家了吧?听说她和你们生产队的小队长好上了,你会把女儿嫁给那小队长吗?”牌桌上,一位多嘴的妇人问正在打牌的姥爷。
“我闺女是生产队的能手,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嫁闺女的条件不高,小伙子聪明点、家里条件好点,再拿四百三十块钱彩礼就行。”姥爷叼着烟锅杆,闷声闷气地说道。
“什么?四百三?现在村里的彩礼也就一百五六十块,你这彩礼钱,够娶三个媳妇了!”有人惊呼道。
“没人给得起才好,我正好留她在家里干活。凭我闺女的条件,还怕嫁不出去?”姥爷磕掉烟锅里的烟灰,不屑地说道。
“老王,你说的是真的?”奶奶也抽着烟,嘴里叼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问道。爷爷是奶奶带着父亲兄妹四人再嫁的,成分不好;而姥爷是村里第一位老党员,也是建国后村里的第一任书记,虽说近几年因身体原因退了下来,但成分好、威望高,所以奶奶一直想和姥爷结亲。
“你见过哪个共产党员说假话?”姥爷没有正面回答,盯着手里的小白牌随口说道。
“那好,这门亲事我定了!”奶奶语气铿锵有力。
在场的人都吃惊地看着奶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奶奶家有三个儿子,大爷已经成家,三伯还在上小学,够订婚年龄的只有父亲。父亲在村里名声很响,长得精神,又勤快能干、胆子大,要说找媳妇,就算不给彩礼,村里也有姑娘愿意跟着他。奶奶为何要花这么高的彩礼给父亲娶媳妇?众人不解,姥爷心里也犯嘀咕:这女人到底怎么了?他在牌桌上说这话,本是想让第一生产队的小队长听到——想娶他女儿,不出血是不可能的,即便两人正在处对象,彩礼也雷打不动。姥爷也清楚,自己说的彩礼确实太高,原本想着等媒人上门后还有商量的余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真有人愿意掏这么多钱娶他女儿。姥爷之前见过父亲,知道这孩子在村里算得上出类拔萃,奶奶肯花这么高的彩礼,难道这小伙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能啊!他们弟兄三人,还有奶奶一家人虽然成分不好,都不是那种窝囊废,绝非一百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性子。
“好,那就这么定了!”姥爷思虑再三,冲着奶奶家的家境,也冲着父亲的勤劳能干,觉得这门亲事,值!就这样,父亲和母亲的亲事,被姥爷和奶奶在牌桌上敲定了。用父亲的话说,买卖东西都没这么痛快。
这门亲事之所以定得这么快,还源于一个残酷的现实,父亲从小就没了父亲——我的亲爷爷,在父亲五岁那年的冬天,背着三十斤莜面步行回口里看望父母,回来后不知得了什么病,没多久就去世了。奶奶带着父亲弟兄三人还有姑姑,又嫁给了我后来的爷爷,而后爷爷在家基本不管事,所以父亲的婚事,自然由奶奶说了算。当然,这份残酷也属于母亲——母亲从小就没了母亲,也就是我的亲姥姥。姥姥在母亲五岁那年,得了地方病——克山病,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时候条件实在艰苦,母亲的妹妹在姥姥去世后不久,也夭折了。后来,姥爷举家搬到大营子,又娶了我的后姥姥,后姥姥对母亲十分不好,所以后姥姥也巴不得母亲早点出嫁,换一笔彩礼钱。因此,姥爷根本没和后姥姥商量,独断专行就定下了母亲的婚事。
这一年,父亲十六虚岁,母亲十五虚岁。
那个冬季,奶奶四处张罗凑钱,赶在春节前,把姥爷要的四百三十块钱彩礼托媒人送到姥爷手中,还和姥爷商量着让母亲早点过门。
春节过后,严寒未去,整个世界依旧冰天雪地。一个大雪飘飞的早晨,姥爷让母亲收拾收拾,说大娘一会儿就来接她。母亲含着泪拒绝,她不愿意嫁给一个毫无感情、甚至素不熟悉的男人。可姥爷向来是一言九鼎的大家长,他说的话不容反驳,对着母亲怒骂,逼她必须去婆家。
母亲穿着单薄的衣衫,没等大娘来接,挎着一个小布包,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父亲家,用母亲的话说,就是母亲被姥爷卖给了父亲家。
一九六四年初春,父亲刚过十五周岁生日(父亲生于一九四八年腊月)不久,母亲大概十四周岁半——姥姥去世得早,姥爷那时候忙着大队的事,经常奔波在外,没人记得母亲确切的生日,只大致记得是一九四九年秋天。两个还未成年的人,在父母的包办下,还不懂爱情为何物,就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家。
二 责任与感激
姥爷把母亲打骂到奶奶家后,自己家里却没了得力的劳动力。姥爷之所以不再担任大队书记,就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气管炎、哮喘病十分严重,尤其是冬天,出门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田里的活根本干不了。母亲是家里的老大,身下还有一个妹妹、六个弟弟,她一走,生产队的工分就没人挣了,到了秋天,姥爷家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分到的粮食连冬天都熬不过去。迫于无奈,姥爷又去找父亲和母亲,商量一家人该如何生活。
第二年开春后,母亲和父亲商量后,只好又回到姥爷家所在的第一生产队干活,晚上依旧和父亲住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吃住都在奶奶家。
那时候大家都在生产队干活,父亲家和姥爷家不在同一个生产队,父亲根本没法直接帮姥爷家的忙。倒是母亲之前在家开的那片小片荒,一直由父亲打理,收获的粮食,父亲全都送到了姥爷家,帮姥爷家勉强维持住了日子。那一年,姥爷家的口粮,全是父亲帮忙想办法解决的。
父亲的脾气不好,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吵嘴,而且手劲极大,村里的年轻人没人能打得过他。但奇怪的是,父亲从来没有对母亲动过一根手指头。不过,父亲和母亲这辈子,吵架却是家常便饭,常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大多时候都是母亲在指责,父亲则当作没听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母亲自己说,在哥哥出生之前,她常常想过和父亲分开。每天面对着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日子过得实在煎熬。
父亲和母亲在一起五年后,母亲怀孕了。一九六九年冬天,母亲挺着大肚子,裹着一件大皮袄遮住孕肚,和父亲一起去公社领了结婚证。一九七零年正月,哥哥出生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终于有了维系感情的纽带。
但母亲总说,这个家能撑到现在,全是因为我。
我在很多文章里都提到过,我四岁才会走路,六岁才不穿开裆裤,身体弱得厉害。一九七九年,我八岁,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之后,已经有人开始做些小生意了。那年,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发小,早年嫁去了白旗,回来后找母亲,想和她一起做生意。母亲也动了心,她说,这么多年,既要照顾姥爷家一家老弱病残,又要顾及奶奶家“四类分子”的成分,和父亲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她累了,觉得这日子没什么盼头。父亲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许就算母亲提出离婚,他也不会反对。可就在母亲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看到我跟在她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眼神里满是殷切的期盼,生怕她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母亲的心一下子碎了,她说,那一刻,爱情、自由,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她不能走。她要是走了,大儿子像猴子一样皮实,怎么都能长大,可二儿子身子弱,她怕自己再次回来,就见不到我了。就这样,母亲痛定思痛,拒绝了发小的提议,留在了这个家。
当然,自从父亲和母亲在一起后,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别的男人或女人发生过矛盾——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父亲和母亲都是本分人,他们在一起生活,从来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凭着一份责任:夫妻间对孩子的责任,还有对姥爷家、奶奶家两个大家庭的责任。
就是这份责任,支撑着他们一路走下来。
我的亲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再婚后,我们也叫后爷爷为爷爷。这位爷爷对父亲弟兄几个很好,待他们就像亲儿子一样,还帮着父亲弟兄三人都成了家。只是,爷爷的成分不好,从父亲记事起,各种社会运动就接踵而至——三反五反、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等等,父亲一家人常年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直到母亲嫁过来之后,情况才好了很多,母亲还通过自己的关系,让爷爷少受了不少罪。这些事,对母亲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家庭成员该做的,但对父亲而言,心里应该是怀着感激的。我长大后,常常听到他们聊起这些难以忘却的往事。
母亲的亲妈也走得早,姥爷再婚后,母亲的继母对她并不好,常常责骂她,尤其是人民公社大食堂那几年,更是对她不管不顾。母亲一共有十个姐弟,其中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是她继母带来的,这两个舅舅、姨姨的婚事,不用母亲操心。剩下的六个弟弟、一个妹妹,其中五个弟弟的成家立业,都是母亲帮忙张罗的,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父亲的帮忙。所以,母亲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念叨着父亲的好处。
因为母亲的到来,父亲一家人终于能昂起头做人做事了。后来,大爷和三叔还相继当了生产队的队长。当然,以父亲的暴脾气,是不可能管好一个生产队的。
两个人,牵扯出两个大家庭。父亲和母亲一边顾着我们这个小家,为我们兄妹三人的成长同心协力,生怕我们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或许,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懂事以后,就没有完整地享受过父爱和母爱的缘故吧。另一边,他们还要为两个大家庭操心费力。也许,就是这三个家庭的琐碎日常,让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深厚起来。
父亲力气大,在生产队的时候,每到冬季,就去油坊干活。过去村里的老油坊没有机器,都是把胡麻炒熟、磨成粉,蒸熟后用麻布包好,再用木板固定,上下夹上木板,最后用大锤砸下去,一点点把麻油挤出来。父亲,就是那个抡大锤的人。那时候,母亲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带领一群妇女往地里担粪。她总是干得最快,然后挤出时间回家,给父亲做蒸莜面鱼子蒸鸡蛋羹。一同在油坊干活的人,回到家大多是用水泡一碗冷莜面傀儡,以至于好几个人都落下了病根,而父亲,却因为母亲的细心照料,没有因为干重体力活落下毛病。
父亲很顾家。在生产队的时候,冬天他在油坊干活;刚收完秋、油坊还没开工的时候,他就带着生产队的人,去千里之外草原深处的额吉淖尔湖拉咸盐,一走就是半个多月。那时候的草原,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有时候因为手续不全,还要往返几百里地去市里办手续。额吉淖尔湖又称母亲湖,盛产优质青盐,是内蒙古东部地区最大的天然盐湖,在当地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那时候的人们,常常要长途跋涉去那里拉盐维持生计。包产到户之后,锄完地等着庄稼成熟的间隙,父亲还会和几个村里人去草原上采蘑菇卖钱;即便到了严冬,他也会去乡政府揽下公路山梁上铲雪的活——那是最苦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
母亲也很顾家,只是她顾的,是好几个家。有时候我常常想,母亲的继母实在糊涂,几个舅舅渐渐长大,他们的棉衣棉裤,全是母亲去姥爷家帮忙做的。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女人们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组局耍牌,只有母亲,在家纳着一双双大鞋底,给舅舅们做鞋——夏天做单鞋,冬天做棉鞋,常常是我们都睡熟了,母亲还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直到几个舅舅都成了家,母亲教会了舅妈们做针线活,才终于轻松了一些。
母亲和奶奶相处得亲如母女,偶尔也会争吵,但奶奶想吃什么,总会去我家找母亲做;要是奶奶做了稀罕吃的,或者别人送了稀罕物,也总会给母亲送来。至于父亲,姥爷一家人从来不说他的不好,几个舅舅有时候会念叨母亲脾气急,却从来没说过父亲一句坏话。只是,这两个在同龄人中都算得上聪明能干的人,却总是意见不合,常常因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他们都觉得,彼此不是自己的良人,这一点,在他们的争吵中,表露无遗。
三 相爱相杀一辈子
我小时候,常常被父亲母亲的争吵吓哭,后来,哪怕母亲只是高声说一句话,都会让我吓一跳。再后来,父亲和母亲在我面前,就很少吵架了。也正因如此,我后来成家后,从来不和妻子吵架,总觉得“打人没好手,骂人没好口”,夫妻间的争吵打闹,最伤感情。
我中专毕业后,就去了市里,第二年,父亲和母亲也跟着我搬到了市里,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后来,我和妻子外出打工,就把女儿留给父亲母亲照看。
到了市里,父亲就在街上钓鱼,偶尔也干些零活;母亲在家哄孩子,我和妻子每次回家,都会给母亲留些钱,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二零零一年春季,母亲突然得了气管炎,每天憋气憋得睡不着觉。或许是刚得病的缘故,她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整夜整夜地失眠,人也变得萎靡不振。二零零零年国庆回家时,我和妻子把女儿留给父母照看,去了天津打工,临走时给父母留了不少钱;二零零一年春节回家,我们又给父母留了一笔钱。
本文以冷峻笔触书写父母五十八年婚姻——始于“买卖”般的包办,终于“相爱相杀”的生命交融。没有浪漫心动,却在责任与牵挂中根深叶茂。父亲临终叮嘱“好好待你妈”,母亲五个月后猝然离世——“被你爹带走了”的民间话语,道尽这对吵了一辈子的夫妻,早已把彼此刻进生命。于无声处,见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