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次踏入老街，是在父亲过三周年纪念日的那天。在萧萧寒风中，我独自踯躅在寂寂的街头。风过处，满目萧然。
　　 破败不堪的房屋，弯弯曲曲的泥沙路，倔强守望的狗尾巴草，沉默不语的石碾子……都素素地老着。
　　 这条在盆子山下躺了不知几百年的土街，是村庄的“北街”。这是一条令我们“北街人”自豪的“英雄街”。曾经，街南头的“北直门”处炸死过日本鬼子的战马。“北街”曾飘过战争的硝烟，踏过英雄的足迹。而今“北直门”牌坊早已不在，往事如烟，这段美谈却从未随风消散。老街承载一代代人的记忆，走过了岁月的沧桑，是真的老了。老到新农村建设改造中竟不忍心打扰它，或者是为了铭记那段历史吧，老街就这样被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成为了全村唯一没被水泥硬化的街道，也成为“北街人”心里永不散场的风景线。
　　 风从光秃秃的树梢上掠过，卷起一阵阵泥尘与干枯的碎树叶，扑在脸上，带着干冷的土腥味。脚下的土路早被岁月的车轮碾得或平整或坑坑洼洼。硬邦邦的冻土路面，像一条冻僵的浅灰色的蛇，在寒风中瑟缩着。街边的土坯房，有的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有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头麦秸搅和的泥芯子，像老人身上溃烂的疮疤；有的房顶瓦片或茅草缺失，像极了人老珠黄，牙齿脱落的无奈形象。此刻正于无声处，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老街静得只剩下风。年轻人像候鸟，离开黄土地飞去了钢筋混凝土构造的的丛林。只在年关时，才会飞回来，把短暂的、陌生的喧嚣留给老街。老街只剩下一些挪不动窝的老人，成为了守街人。一大片的老屋空着，多数人家的大门紧闭着，由生了锈的“铁将军”把门，无声守护着家园。院墙上，墙根处，石缝砖缝里......总有狗尾巴草的身影。它们褪去了夏日的青葱，换上了一身倔强的枯黄。它的茎秆挺立，在萧萧的北风中随风摇曳，但不肯轻易倒下，给萧瑟的老街添上了一抹别样的风景。它们扎根在老街的角角落落，无惧风霜雨雪，不问悲欢离合，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守望老街的春天。
　　 门楣上过年贴的大红对联，早已被风雨漂成了惨白，残破的纸边在寒风里发出簌簌声响，像招魂的幡。我的那些从老街走出去的街坊亡灵，我的祖祖辈辈……可否记得回老街的路？我想，父亲的魂灵肯定一直都在，从来不曾离去。在世时，父亲常说，他哪里也不去，这里就是他的根。
　　
　　 二
　　 父亲在世时常说，他是这老街养大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忘不了。小时候爷爷去世早，家里穷，经常挨饿受冻。是热心的街坊们这家一口，那家一口地接济奶奶一家才得以生存。长大后父亲光荣入伍，在部队入党、提干。本来有着大好前途的父亲，在家乡需要时，毅然决然地转业回到了老家，回到了这条老街。此后一直在村里担任村干部，一直到六十多岁才不得不退下来。有人不解，问父亲为什么放弃大好前途而回村里受苦受累？外面再好也不是家啊，父亲总是悠悠地说，看见家乡的山水，老街，老屋，老邻居就心安；听见村们的声音就亲切；吃着家里的粗茶淡饭就是香……父亲总是云淡风轻地说着。他没有文化，说不出大道理，朴实的话语里却藏着“月是故乡明”的浓浓乡情。
　　 这里何尝不是滋养我生命的根？记得每年开春，老街就热闹起来了。除了街坊们，还有其它街村民们要去北山劳作都要经过北街。村民们有的扛着镢头、铁锨、锄头；有的扛着耕地用的木辕，赶着牛，牛时不时地发出“哞—-哞—”的叫声；有的推着木车子，小铁车子，有的肩挑手抬往地里运粪……老街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和泥土和不知名的各种花香混合发酵的气息。
　　 最喜欢夏夜，满天星斗下，街坊们搬出小马扎、小板凳、凉席，不约而同地聚在这条街上。女人们高声招呼着，分享着自家腌的咸菜、刚烙的油饼，刚蒸好的馍馍……有时碰上谁家去赶海弄来海瓜子，那整条老街混着海鲜的气息就更热闹了。街坊们或坐、或躺、或站着，一边嗑着海瓜子，一边很悠闲地聊着庄稼，聊着孩子……大人们撩着衣襟，手摇蒲扇纳凉，时而拍打着蚊子。孩子们不怕热，他们呼朋引伴，在老街上跑跳着，你追我赶：藏猫猫、做游戏，玩得一身泥汗也不怕，就跑去北河里洗澡。雨后也去北面街尽头小树林里捡知了猴……老街上大人们的谈笑声和孩子的笑闹声能响到后半夜。
　　 秋收时，老街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散发着成熟的气味。村民们肩挑、手抬、小车推……全家老少齐上阵，把玉米棒子、花生、地瓜，芋头……运回家。家里放不下就放街上。老街空气里都是粮食干燥饱满的香味。
　　 入冬第一场雪后，街坊们像是得到某种召唤，会一大早不约而同地起来，呵着白气，互相打着招呼，合力扫出一条从家门口通往老街，然后从老街一直扫到街尽头——北河的路。雪堆在两边墙根，像给老街镶了两道银边。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嬉闹欢笑声响彻老街。
　　 如今，热闹是彻底散尽了。老街静静地躺在时光里，但它不曾死去，它只是和我的父亲一样，在漫长的烟火风尘里酝酿成一坛浓烈的酒。这酒足以让后人醉倒在故乡这条血脉里。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都会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坦然。因为这酒里面有坚韧与顽强，有责任与担当，有淳朴与善良……
　　
　　 三
　　 风更紧了，像冷鞭子抽着脸。天空飘起清冷的小雪。我裹紧了羽绒服，准备回老屋，却总觉心事未了。抬头往北一望，目光掠过街尽头北河岸边的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枯枝直指苍穹。冬日的树枝，褪尽铅华，那是对老街最真的守望。
　　 小树林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房屋，最后面是一排牛棚。还好，这棵靠近碾子的大槐树还在。记得小时候，公社宣传部门曾在小树林里拍摄过一个宣传片，情景好像是村民自制地雷，打鬼子。记得全国爆炸大王民兵英雄赵守福，胶东民兵英雄赵国胡都有参与拍摄。他们俩都是土生土长的“北街人”，是我们的骄傲。我有幸也参与其中，和小伙伴们一起模拟战争时少年儿童埋地雷、打鬼子的情景……
　　 站在老槐树下。仰头，深深地呼吸，好像嗅到了槐树花的香味，听到了鸟儿在树上歌唱，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低首，抚摸着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碾盘，回想这着曾经村民们一圈一圈推磨的情景......碾子的存在现在早已是承载记忆的文物，儿时却是我的乐园。
　　 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小河里玩耍嬉戏，累了就到大槐树下，碾盘子这儿休息娱乐：摔泥炮，跳格子，跳皮筋，翻花绳……玩得不亦乐乎。
　　 恍惚间，看见磨盘旁蹲坐着几个戴着帽子、穿着黑青棉袄的老人。他们大多拢着袖子，抄着手，操着一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又明亮。我惊喜地注视着中间那个身形瘦削，谈笑风生，正在吞烟吐雾的老人。那声音，那抽烟的姿势，那眉宇间的威严与慈爱，不正是常常入我梦来的父亲吗！
　　 我使劲眨了眨眼，那里竟然什么都消失了！只有碾石上谁家办喜事贴的已经已经被风雨侵蚀的有点发白的红纸，以及碾盘上厚厚的落叶，被风推着，打着旋儿。
　　 我失望地把眼光投向河里。河上建起了好几座漫水桥，而河岸也建了防护坡。河堤上栽有垂柳，现在虽然没有“千条垂下绿似绦”的婀娜，但也很是整齐美观。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以前没有桥，去地里干活都要淌水过去，现在很方便了。只是隆冬季节，桥下河水几乎干涸，露出乌黑的河床与零星的垃圾，像极了老人脸上的黑斑，又像是晒不干的泪痕。河对面，麦田泛白泛绿；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叽叽喳喳欢快地向老街方向飞去……
　　 风小雪停。我收拾好心情往老屋走去……我不再心有戚戚。在我心里，老街不再只是一条街道，而是我生命里值得回望的风景线，是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避风港”。往后余生，风霜雨雪，皆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