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压在心头的肉(微小说)
一九八零年代,物资匮乏。尤其是农村,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沾点荤腥。
我是家里最小的,姐姐们都宠着我。家里来客,剩菜里那几片肉,一家人舍不得动,全夹到我碗里。那时候,肉是金贵的,是藏在碗底、埋在饭里的那种好。
过年了,村里家家贴对联,别人家买现成的,我家年年都是爸亲手写。他去供销社买回红纸,比着门窗尺寸裁好,再从抽屉里取出那支南竹笔杆的毛笔——那是他的宝贝,谁都不让碰。铺好纸,蘸满墨,爸不假思索地把吉祥话写在红纸上。我趴桌沿上看,笑话他:“老师让方方正正写,爸的字像蟑螂爬的!”爸也不生气,低着头继续写。妈在旁边接话:“浑小子,你爸说这叫草书,很难练。当年要不是成分不好,你爸早考上大学了,哪能娶我这个农村妇女。”还要往下说,爸轻声打断:“跟孩子说这些干啥。”语气像是责备,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美滋滋的。
那年年成不好,玉米减产,没卖上几个钱。妈的意思是,好歹照往年买点肉,做顿红烧肉。爸不肯,说:“收入少,窖里土豆白菜萝卜还够吃,买点豆腐,再买两条鱼,三十就凑合过吧。孩子开学还得用钱。”妈没再吭声,依了他。
小年那天,爸却拎回一块肉,约莫五斤多重。我老远瞅见,撒腿跑过去:“爸!今年三十又有红烧肉了!”爸拍一下我脑袋:“就你小子嘴馋。要不是怕把你馋哭了,我才不买这肉。”
三十晚上,菜上桌了。酸菜、白菜、豆腐,还有一条鱼。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红烧肉呢?
我抬头看妈。妈看看爸,爸低着头。
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妈起身去外屋,端回一只碗,放到桌上,往爸那边推了推。
碗里是一块肉。烀熟的一整块肉。
“你爸说,明年活重,得补补。这肉就给他自己吃,谁也不能动。”妈说完,特意瞅了我一眼。
我和姐姐们都看着爸。他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吃饭。”
大家都端起碗,只有爸没动筷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又倒满一杯,这回没喝,却点了一支烟。爸平常不抽烟的,只有来客时才陪着抽几口。那支烟,他几口就吸完了。掐灭烟头,他拿起筷子,在那块肉上夹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是吞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搁在碗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一晚,爸吃了一整碗肉,喝了半斤酒。他醉得很快。
剩下的肉,后来也让他自己吃完了。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静。可窗外却热闹得很,孩子的笑闹声、鞭炮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我一夜没睡着。也许是鞭炮太吵。
从那天起,我的味蕾好像就再也接受不了红烧肉了。
妻子是个厨艺高手,尤其擅长做红烧肉。每个周末,她总要露一手。我会很捧场地把肉吃完,再夸上两句——毕竟吃人家嘴短。
结婚第一年,回男方家过年。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妻子自然要亮一亮她的手艺——红烧肉端上桌,姐姐们尝了,都赞不绝口。妈夹起一块,放到爸碗里:“儿媳妇做的,你尝尝。”爸顺从地放进嘴里,嚼着,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妻子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催促——你倒是动筷子啊,还等我喂你?妈在旁边笑着说:“他没跟你说?他从小就不吃红烧肉。”
妻子愣住了,转头望向我。我连忙摆手:“我没跟她说过我从小不吃。”
年夜饭吃完了,回到家,妻子终于发问:“你从小不吃红烧肉?那我做的那些,都让谁吃了?”
我赶紧哄她:“口味这东西,随环境变的嘛。”
周末同学聚会,有人点了生鱼片。吃完当时没什么,第二天一早,肚子疼得厉害。妻子说要陪我去医院,我说不用,自己就行。
一个人去了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妻子问:“什么毛病?”我随口应了句:“没事,就是坏肚子。”
说完,我没再开口,只是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第二天,我对妻子说:“咱俩回趟家吧。”她愣了一下:“不是刚回去过吗?”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我去市场挑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又买了爸最爱喝的酒。
刚进大门,妈就迎了出来。中午,红烧肉端上桌。我给爸倒满一杯酒,也给自己倒满。
“爸,你尝尝这红烧肉——我买的肉,可新鲜了。”
爸抬起头,看着我,缓缓端起酒杯:“你买的?”
我点头:“是,我买的。”
他一饮而尽。我赶紧又给他满上。
那天,我喝醉了。满嘴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