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味极鲜(小小说)
英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
其实我早就想给英子打电话了,自从两个月前同事张姐的钱被网贷骗了之后,她意味深长地嘱咐我,这年月,钱放哪都不保险,自己搂着睡最安全。
当时我正在喝茶,冷不丁被烫了一下,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炸开了,继而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生根发芽,演变成一种执念——无论如何,我要去问英子要回那笔钱!
那笔钱,是我两年前借给英子的,英子是我的同学兼好友。
关于要钱的理由,我整理出上百条,每一条都会让友情走上死胡同。在这种思绪下,我开始寝食难安,每每拿起电话,慌得像借了别人的钱还不上。
英子说,儿子升学宴,想单独请老同学吃顿饭,想想,一二三四五……这些年不断走动的男女生,也有二十来人呢。英子的意思是,最好能拖家带口地都去。
七月如火,我特意化了淡妆穿了长裙,早早出发了。心里想着,如果其他同学还没到,我就先把借钱的事提一嘴,毕竟大家随了礼份子,英子咋好意思说没钱?
英子压根就没有给我说钱的机会,虽然我一直做出和她面对面倾心谈话的姿态。她一会让我择菜,一会让我洗菜,唠的全是孩子的嗑。她的儿子特别出色,乖女儿般沉静懂事,不像我的女儿,男孩子一般,总爱惹事生非。她一路给我讲育儿经验,条条有理,句句肺腑,没办法,只能把要钱的想法暂时痛苦地压下去。
同学们陆续都来了,女同学来了就撸胳膊挽袖子,有的说炒西兰花特别上档次,有的说小鸡炖蘑菇是一绝,个个都贤媳良母型的。
看大家都有看家本领,我自告奋勇想弄一碗蘸大虾的调料。这道菜简单易弄,还可把“战场”转移到客厅的餐桌上,不受烟熏火燎。
葱蒜香菜辣椒啪啪一剁,酱油早已被英子体贴地放在餐桌上。大家一边热热闹闹话家长,一边夸我调料弄得好,在过度的喧哗里,我甚至没有注意那瓶“味极鲜”的颜色淡得不像酱油。
菜很快上了两桌,一份大虾,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柿子炒鸡蛋,一份小鸡炖蘑菇……绿油油,黄莹莹,红彤彤,色彩斑斓,混着饭的香气,很农家。
英子在我们众目睽睽下,忽然拿起了“味极鲜”,给我们每个人的杯子倒得满满的。大家瞅着酱油瓶,一脸蒙圈。英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嘿嘿笑起来,自顾自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回味深长地说:“还不错,像我的手艺!”
大家看她那样儿,也试试探探地喝了一小口,这哪里是味极鲜酱油,分明是葡萄酒么!
可是葡萄酒用酱油瓶装,怎么也不是正经味,特别是我,看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蘸料”,不知是个啥滋味。有好事者故意蘸了蘸大虾,夸张地说:“好吃!好吃!”大家张大了嘴,半天没闭上。
许是习惯了如此,精打细算的农家日子,可惜请来的是一群各条战线上的“精英”,平时吃饭后面都站着服务员,餐具更是亮得能倒映出满桌子菜。英子有一刻的手足无措,气氛很诡异,很尴尬。也是在那时,我好好端详了一下这位年少时的同伴,头发显然是新烫的,水份流失还没来得及补回来,脸也精心修饰过,却藏不住经年的风雨,特别是那双紧握“味极鲜”的手,又黑又粗糙,衬得酱油瓶都特别的细腻圆润。她和平儿是我们这些人当中唯一在家务农的,平儿不与我们联系已有很多年,但我知道,英子和平儿一直走得很近。
想着平儿,平儿便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我们几乎都没认出来,她太憔悴,太孱弱。
平儿说,她刚刚从医院回来,来得有点晚。
这些年,大家也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平儿的一些经历,包括她最惨痛的那一年,丈夫去逝,她得了癌症。当时我们都很替平儿悲伤,感觉每一寸空气都在欺负她。有几个男生甚至想替平儿发起“水滴筹”,但,时光漫漫,那一会儿的悲伤,痛又在别人身上,就淡了。
眼前的平儿,让我们破了一层尴尬,又陷入了更深的尴尬里。
那一刻,大家都觉得口渴,于是也顾不得啥瓶子,咕咚咕咚地喝起了“味极鲜”,竟然也喝出了很好的氛围。大家谈起少年往事,许多美好画面喷涌而出。那时英子在学校住宿,每每周末,我都会领着她到我家,我是多么的羡慕英子,她一早就学会了纳鞋底,缝制各种半袖,还会赶着我家的老牛车到田里割草。她说烧玉米秸秆灰尘大,锅盖上总会压着一层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锅里放上水,烧开了,热气上来后,用玉米叶子擦锅盖,又光又亮……那时我们有多要好,油菜、麦子、豌豆、蒲公英都知道。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英子单独聊会儿,其间差点就能聊上的,她上厕所,我悄悄跟了出去。那会儿平儿也在厕所,我看到俩人正撕吧着,平儿手里,攥着大家刚刚随的礼份子。
我的眼睛从厕所回来就一直红红的,大家都说我醉了,醉就醉吧,反正半辈子都没怎么清醒过,不差这一次。透过醉眼,我发现,大家似乎和我一样醉了,离开英子家时,都七扭八拐的,没一个走直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