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刘老太的陪护(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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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今年80岁。别看她年龄大,身板却很健朗。她跟着小儿子志强住,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是她的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做了一辈子,闲不住。
立冬后,天气渐冷。这一天,北风呼呼地吹,比往日更显冷。她跟往常一样,忙完后,刚坐下来歇会儿。看见门口的脚垫有些脏,就起身,掀起垫子往后门口的水井走,想再洗一洗。房子坐南朝北,后门北风正对着吹。突然,刘老太眼前一黑,趴地上了,不省人事。
刘老太这一趴不要紧,从此她再也不能自如地活动了。经医院诊断,她是脑梗塞,康复了还有后遗症。从医院回来后,她腰腿使不上劲,睡觉自己不能翻身,走路两腿无力。虽意识清楚,但需要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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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育有两儿两女。大女儿晓莺六十岁了,一直照看孙子;二女儿晓燕五十八岁,长期在外打工;大儿子志刚五十六岁,在渔政上班;小儿子志强五十四岁,既种田,又养小龙虾,还兼开流动餐馆,并照顾着刘老太。
志刚、志强本来住一起。前些年,志刚落魄,妻离子散,生活拮据。志强却顺风顺水,积攒了不少积蓄。赚钱的志强,想翻盖新房。就和哥哥商量:“哥,我想底下一层做大厅,方便摆酒席,可以为流动餐馆招徕生意。我楼上给你留间房,保证你回来有地方住。可以吗?”志刚本来打心底不同意,但兄弟俩一直相处和睦,加上所谓的人穷志短,他只好淡淡地说:“老细你晓得,我现在没钱做屋,但不代表永远没钱。你和水兰商量好,说话算数,至少给我留一间房。”就这样,志强占了志刚的宅基地,房子盖得很宽敞、气派。底下一层是大厅,可以容纳十桌的酒席。
前年冬天,志强听说渔政恢复编制,立刻给在外打工的志刚电话。志强大概觉得这事希望比较渺茫,委托弟弟志强帮忙办理。志强觉得哥哥能在渔政上班,晚年比较安稳,老娘也放心。他请人吃饭,托关系,打招呼,忙了两三个月,事情终于办成了。妻子水兰说,哥哥回来后,长期住家里,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愿意出十万元首付,帮哥哥买套房子,算是对宅基地的补偿。
志刚比较满意,工作有了着落,又有房子住。他还谈了女朋友娜娜,他们很快就结婚了,真可谓“三喜临门”。志刚从此离开老家,住在十公里外的镇上的商品房里。
刘老太的陪护责任落在小儿子志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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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冬天,志强田里没事可做,池塘里养龙虾的活也忙完了,正好有时间陪老太太。他为她端茶倒水,扶着走路、帮着翻身,专心伺候。最难熬的是晚上。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刘老太就要起来上一趟厕所。志强反复叮嘱,有事就叫他,否则摔跤更麻烦了。常常是志强刚刚眯盹,就听到喊叫,“志强,扶我起来尿”。一个晚上,志强要起来七八次。一连几个晚上下来,志强只觉得吃不消,人也明显消瘦,皮肤发青发黑。
他打电话叫哥哥志刚来,说一个人吃不消,要哥俩一人陪护一天。志刚二话不说。于是开始了一人一天照顾刘老太的模式。
晚上照顾老娘,志强从楼上下来即可,志刚却要从十公里开外的地方骑电动车过来。大冷天,冻得直哆嗦。更麻烦的是下雨,不但身上淋湿,路面也打滑。万一摔跤,白天无法上班,晚上无法陪护老娘,就非常糟糕。那一次下着小雨,志刚骑车回来,裤子都淋湿了,又没有带可以换的衣服,只好找志强拿条裤子换一下。志刚处处小心谨慎,确保自己健康,能站好自己这班岗。后来碰到雨雪天气,他就跟志强打个商量,今天晚上你帮着先照看一晚,明天我再来。兄弟俩有商有量,平安无事。只是都感觉非常疲惫,都深切地体会到“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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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下来,志刚很疲惫,心里还有些不悦。双休日他全程陪在母亲这边,平时晚上陪护,疲惫自不必说。主要是觉得自己赶回来陪护,志强一家没有给他留晚饭,感受不到一家人的温暖,有些失落。志刚下班赶过来陪护,给老太太擦身,夜里扶老太太起来上厕所,然后就趴在床边打盹,或者支起折叠床睡一会儿。早晨起来,给老太太穿好衣服,梳头、洗漱,然后骑车上班。如此又坚持了一个月,鬓角添了不少白发。
妻子娜娜开始埋怨。老娘生病,你没有周末,晚上都休息不好,整天没精打采,这个陪护法,不是长久之计呀!志刚只能摊摊手说:“你说怎么办好?”
这天他回来陪护,没有吃晚饭,志强家也没有给留饭。志刚把兄弟叫到一边,冷冷地开口道:“老细,我们换个方式,请保姆吧。”没想到志强说:“哥,这冬天我两口子都没有收入。请保姆却要支出,我们挺困难的。关键是我闲着,陪护老娘的事情,我支应得开。”志刚没想到遭到拒绝,脸涨得通红。一般说,哥哥提出的方案,只要不过分,老弟都是积极支持的。顿了一会儿,志强接着说:“保姆住在我家里,也不方便吧。再说……”(这吃住这账怎么算?)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听得里面刘老太大声说:“你们进来说吧,是不是请保姆?”哥俩赶忙打住,走进来。刘老太直接说:“我不要保姆。保姆一个月要几千块吧,志强找个钱不容易啊!保姆吃住在家里,好多啰嗦事呢!再说邻居会怎么说?肯定会说我儿子不孝顺,连亲妈都不愿意照顾!”
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出房间,到门外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眉头紧锁着。漆黑的夜,笼罩着大地,此时他的心上也好像笼罩着一张大网。志强见哥哥到外面去了,跟哥哥打声招呼上楼休息了。
如此又轮流两周,陪护交接跟例行交接班一样,兄弟之间没有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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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有雨雪。轮到志刚陪护。志刚白天在班上,思绪不宁。制作的报表,出现几处明显错误,被领导批评了一顿。心情更加糟糕!今天大概率又得跟老细开口,请他陪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有点开不了口。他也不知道陪护这件事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请保姆,他周末还回去看看或者陪护,也可以给保姆周末放假。他又打开手机,翻出前几天跟同事的聊天记录——同事的母亲也是偏瘫,雇了个住家保姆,每月四千块,姊妹四人平摊,每个人每月出一千元即可。然后四个子女隔三差五去看望老人,现在老人被照顾得很好,老人开心,子女也安心。
作为长子,赡养父母的事情,按理都是他来拿主意。但他不给力的过往,使他处于比较卑微的状态。所谓人微言轻,在需要决策的事情上,他的话语权并不强。但眼前的困境,逼迫他思考如何解决陪护老娘的问题。
前两天,他分别找两个姐姐商量。“老娘这个样子,长期需要有人陪护。目前我跟志强两个人轮流,有些吃不消。志强和老太太考虑费用问题,我想是不是咱们四个人一起分担,这样压力能小点?”志刚先跟二姐、二姐夫说此事。二姐、二姐夫低头不语。半晌,挤出一句话,“要不,问问大姐的意见?”
“我肯定问大姐、大姐夫的意见。但你们也应该有个态度,对吧?”志刚有些不满地说。
二姐、二姐夫还是低头不语。半晌,挤出一句话,“大姐没意见,我们也没意见。”
“好。我现在就找大姐去。”志刚说着起身,跟二姐、二姐夫道别:“我不多呆,到大姐家去一趟”。
来到大姐家说明来意,等着大姐、大姐夫的表态。大姐没有马上表态,先问丈夫:“孝忠你说这事咋办?”大姐夫拉开腔,慢条斯理地说:“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我们都是爹妈养大的,有赡养父母的责任。妈养晓莺小,晓莺就得养她老!”志刚听到此话,心里一热。还是大姐夫懂事理。正想附和一声“对对”,只听得大姐夫继续说道:“我出钱,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志刚马上接话道:“什么条件?”
“要尽着妈自己的钱先花!”
这个问题,志刚倒是没想到。由于转折有些大,大家都顿了一会。只听得大姐夫继续说:“老头子去世时,还留有两万元。这个钱当时没有花,都放在志强那里。”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作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还是大姐夫打破沉默,“我直接给志强打个电话。”说着他拨通了志强的电话。志刚、晓莺都不知说什么,屏息静听。电话接通的嘟嘟声,非常响亮,非常清晰。“喂,姐夫,什么事?”
“今天老大到我家来,说请保姆陪护老娘的事情。我说我和大姐同意请保姆,同意分担费用。但我们有个条件,要尽着老娘自己的钱先花。”
“你这是什么话?老娘那里有钱?”电话那头几乎是愤怒地说。
“啊?我算你听,当时老头子走时,还有丧葬费2万元,老年人每月还有……”没等大姐夫孝忠说完,志强就把电话挂了。大姐夫孝忠很生气,“这是怎么啦?老虎屁股摸不得?”志刚一看情况不对头,赶紧借口离开了。
下班的时候,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情很乱。雪花上下翻飞左右飘摇的样子,像极志刚此时的心情!他硬着头皮给志强电话说:“下雪了,请你先陪护下。”志强二话没说,只答应“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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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两人轮流陪护,一晃就到年底了。
每到年底,志强经营的流动餐馆多少有些生意。他夫妻两人做生意去,老娘没人陪护。怎么办?志强自然地请志刚帮一把。志刚接到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不”,马上又打住。他思忖着:“雨雪天气,志强帮他了;志强是做生意养家糊口,不帮是砸其饭碗,断其财路;陪护老娘是自己的责任,别人只有兄弟一人,天天陪护也没见累死”。志刚也是二话不说,只答应“好的”。
志强这个时候感觉到请保姆的必要性了。想到明年春耕开始,打理稻田,养龙虾,自己根本没有时间陪护老娘,他觉得请保姆变得很紧迫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志强约两个姐姐、志刚都到家里开家庭会议。他强调,只是姊妹四个,媳妇不参加,姐夫不参加。其实他就是跟大姐夫赌气,不让他参加。
志强给哥哥、姐姐倒了茶水,姊妹四人在沙发落座。大家都端着水杯,有的喝水,有的盯着水,都不说话。搁以前,“志强,你这是什么茶?”“晓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估计早家长里短互相搭话了。沉默了半天,还是志强先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说说老娘的陪护问题。”此话一出,大家更加安静了,谁都不说话。
志强看看大家的反应,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跟我家水兰商量过了,老娘的陪护,还是要请个保姆,住在家里,费用平摊”。
大姐问:“上次大姐夫说先尽着刘老太的钱用。你说费用平摊是怎么个摊法?”这次没有让大姐夫参加会议,但来之前,是有叮嘱的。大姐带着任务来,所以她首先发问。
“我和志强两人摊。”志刚接过话头。志刚知道,平摊其实也不平,保姆住志强家,吃住用都是志强出,实际上志强是多承担了义务的。
“至于大姐夫说的,尽着老娘的钱先用,我今天请你们过来,一是说请保姆的事情,二来是想跟你们交代下老娘的钱。”他语气尽量显得平静,但还是有一点生气的感觉。
志强接着说:“老娘的钱无非两部分,一是老头子过世时留的两万元;二是社保补贴加田亩补贴,总计两万六千元。两万元留着老娘百年去世时用;两万六千元都花掉了。可以算一笔账,自二零一四年以来,老娘跟我过,有十一年,共一百三十二个月。平均每月生活费一百九十六元,你们觉得够不够花?加上平时有些头痛眼热,治疗也需要花钱吧,你们管过吗?”不知是说的激动,还是想起大姐夫的话伤心,志强眼圈有点红。
大姐晓莺、二姐晓燕听志强这么说、这么算,都不做声。也许在思考,这么算账合理吗?也许在扪心自问,“十一年来,我付出多少?”道理很明显,如果不是跟着志强,老娘一个人过日子,光景相隔很远。志刚接过话头说:“这些年,老细的确付出很多,没有你两口子在家里照顾着,老娘生活要苦很多!”
大姐晓莺、二姐晓燕没有再说话。志强对着志刚说:“我找人打听了,保姆费一个月大约四千,我们一人两千,你觉得怎么样?”志刚说:“你跟水兰商量好么?你说话算得了数么?”
志强有点被噎住的感觉,涨红着脸,大声说:“我当然能做主,昨天我们商量好了。”“那就好,我完全同意,咱哥俩一人两千。”志刚赶紧接过话来。
志强转头对两个姐姐说:“我们兄弟俩分摊,不用你们摊。你们有空就来看看老娘,帮忙洗洗刷刷,陪老娘说说话。”
“大家要是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我们还要去说服老娘呢!”志强说。
志刚说,“老娘听你的,请你去吧!”
“不,我们一起下去说吧!”
刘老太看着两个儿子,突然就红了眼眶。她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志刚,又摸了摸志强又瘦又黑的手,轻声说:“好,听你们的。”
7
正月初四,保姆张阿姨来了。她五十多岁,说话笑眯眯的,一来就帮着打扫房间,又拖了一遍。她扶刘老太围着大厅转圈,活动筋骨;陪着刘老太上厕所;给刘老太剪指甲。那天上午,志刚、志强都在家,交代张阿姨需要做哪些事情,有哪些注意事项。没事时,张阿姨陪刘老太拉家常,刘老太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正月初七晚上,交代张阿姨后,志刚准备回去。刘老太突然拉着志刚的手,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啊,我之前没考虑到你的难处。”志刚赶紧握住母亲的手:“妈,是我们不好,没跟你好好商量。以后我们什么事都跟你商量,绝不自作主张。”
又过了半月,大姐晓莺提出来,志刚、志强孩子都没有成家,负担挺重。赡养老娘他们也有责任,也要出一份力。保姆每月四千元都费用四人分摊,每人每月掏一千元。
春天来了,小草探出绿脑袋,桃花、杏花竞相开放,春风吹过田野,万物都欣欣向荣的样子。周末,志刚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大青鱼等,到志强家。他陪刘老太说说话,请志强媳妇水兰做饭,又邀请大姐、大姐夫一起来吃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后,志刚出门抽支烟。门外树影斑驳,春风吹着树枝来回摇动,映在地上的影子很凌乱。志刚看着地上的影子,非但不觉得乱,还发现很有规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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