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荔枝三棱镜(随笔) ——观长安的荔枝有感
昨观电影《长安的荔枝》,总体感觉是故事紧凑,扣人心弦,值得一看。电影根据马伯庸的《长安的荔枝》改编,从一枚小小的荔枝切入,讲述唐玄宗时代,以李善德为代表的各色人等,如何完成从岭南往长安运送鲜荔枝的故事。看后心潮起伏。以三棱镜为喻,从一枚小小的荔枝看到了三种不同的光谱。
一
从决策者的角度,我们看到的是,任性权力下的决策者的轻重倒置。从岭南到长安,直线距离1500公里,根据马伯庸考证,实际要行走5447华里,近2800公里。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的物理特性,如何熬过2800公里的地理空间,色香味俱佳地从岭南送到长安?剧中通过盐水浸泡等各种保鲜措施,再辅以分段接力运输的物流,实现11天的荔枝保鲜极限。2800公里的距离,以当时的快马运送,至少也需要14天。这从理论上基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从操作层面看,此事操作起来,成本非常高昂!且不说荔枝成本,单是运输,从岭南到长安,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每次运输需要动用数百匹马、上千名驿卒,耗费的财政资金相当于当时一个中等县城一年的税收。由于路途遥远、路况复杂,许多驿卒和马夫在运输过程中累死、病死,甚至被野兽袭击,死亡率高达30%以上。为了保证荔枝运输的畅通,沿途百姓被迫无偿提供劳役,导致农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电影也展示了驿卒逃亡、村庄凋敝的场景。这种投入和回报严重背离经济规律,是巨大亏本的操作。这种亏本最终由谁埋单?普通的底层民众。
“南海所生,尤胜蜀者”的献媚,演变成贵妃想吃岭南新鲜荔枝的期许。一句轻飘飘的期许,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官场逻辑下,衍生出一个职位——荔枝使、演变成一项任务——“为贵妃生辰献鲜荔”。决策者眼中,体现皇帝个人宠溺的“妃子笑”——很重,其背后带来的“百姓苦”——很轻。
国家决策者将国家公器用于满足一己之私,且疯狂程度令人不寒而栗。这样的决策者,颠倒了“民为邦本”的执政伦理,背离了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根本上是价值决策时,轻重倒置。可以想见,不会仅仅只有岭南往长安运鲜荔枝这样一件事。因为价值决策的轻重颠倒,会有一系列错误的决策。在监督缺位,权力任性的情况,这样的错误决策会频繁出现。看上去,国家还是歌舞升平,但已经腐烂到根了。
决策者可能不知道,宫廷宴会上的贡品——鲜荔枝,已经不是普通的水果,它是祭品,是底层民众的血肉。电影里更是设置了丞相杨国忠与内侍鱼承恩的矛盾,为争宠争功或打击政敌,半路截击已经历尽千辛万苦送到长安的荔枝。每破碎一瓮荔枝,每踩踏一枚荔枝,都是践踏鲜活的生命,民众的血肉啊!
决策者价值取向轻重颠倒,做出的错误决策,同样会立刻转化为国家意志,严格地执行下去。一件件一桩桩,终究会两边引起质变,国家灭亡只是迟早的事情。电影里间接提到了安史之乱。当初的妃子笑,终于含恨自缢,决策者所谓的威严碎了一地。
二
从执行者的角度,我们看到了绝境中“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精神丰碑。
李善德本来是一个有志青年,能力超强,却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做事不能深合领导用心,所以一直无法得到重用。他被上级设计坑骗,授予荔枝使。剧中设计了一个荔枝煎和荔枝鲜的桥段,既讽刺了官场的阴险、黑暗,又点出了运送鲜荔枝任务的完成难度。
我们假设任务来源合法合理,单独讨论执行层面。面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现实,李善德没有放弃,他死马当活马医,积极寻找解决方案,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智慧。他首先俯下身子,与当地果农交朋友,虚心请教荔枝栽种、采摘、保鲜、运输等知识。这种获取知识、吸收知识的能力,不得不佩服。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岭南,语言还不太通,却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取荔枝的相关科学、技术知识,实在了不起。
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他创造性地解决了荔枝保鲜问题。他采用盐水浸泡、冰块保鲜、蜡封蒂部、双瓮储运等方法,精准命中了荔枝保鲜的四大关键需求:杀菌防腐、低温降低代谢、隔氧抑制氧化、保湿护果皮。广东荔枝研究所2023年完全复刻唐代条件的实验显示,这套组合技术能让荔枝的保鲜期达到10-12天,和电影中讲述的完全吻合。李善德相当于荔枝保鲜专家,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要知道他从长安出发时,还没见过鲜荔枝呢!
更了不起的是,他运用出色的算学与统筹能力,将任务拆解为荔枝品种、储存方法、转运工具、路线规划、驿站调度等无数变量,亲手绘制转运图,亲自设计并落实施工图。实际上他同时采用多条解决路径,并实际检验每一条路径的优劣,从实践中选出最优解。这是运用现代运筹学解决实际问题,并亲自实验的典范。他用精确到运算和实战模拟,对抗模糊的绝望,最终将运输时长压缩至十一日,创造了奇迹。这一过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气概和“脚踏实地攻坚克难”行动力!
即使已经解决了保鲜和物流的问题,面对2800公里路途运输,做到准时送达新鲜荔枝,也是需要强大内心的!我被李善德的统筹规划能力、脚踏实地的执行力征服了。
李善德的破局之路,是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创造,从主动创造到具体落实的完美蜕变,是用理性分析问题、用创造解决问题、用执行力推动目标实现的完整演绎,为所有面对“不可能任务”的个体树立了一座精神丰碑。
三
从个体选择角度,我们看到的了人性的光辉。当李善德历经千辛万苦将荔枝送到长安,本应获得荣华富贵,但他目睹了运输过程中底层百姓的苦难和官场的腐败,心理起了很大的变化。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内心安宁,如何抉择?他可以获得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他长安买房的贷款还没有还清呢!然而,底层百姓的苦难和官场的腐败,让他充满了愧疚和同情。他的选择是放弃功名利禄。最终,他因运送荔枝数量不足,被流放岭南。
他的选择体现了善良的本性。因为善良,所以不忍心看到百姓因自己的成功而受苦。他的选择体现了嫉恶如仇的本色。他与国相的对话,暴露了官场的腐败和黑暗。他深知,自己身在其中,无法改变这种黑暗的局面。与其同流合污,不如坚守自己的良心和原则。他的选择,体现了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的反思。他实际上已经觉醒:真正的幸福不在于物质的享受,而在于内心的安宁。
流放岭南,表面上是惩罚,实则是一次精神的救赎与生活的重新启程。在长安,他是权力绞肉机中随时可被抛弃的零件;在岭南,他褪去官服,在阿僮的荔枝园里亲手种下树苗。这棵树苗充满希望,种植园里是远离尔虞我诈的一片净土。他的选择,终于导致了一种圆满的结局——远离长安安史之乱的战火。这是对他充满人性光辉的选择的奖赏。
《长安的荔枝》不仅是一个关于运送水果的历史故事,更是一面映照古今的明镜。它让我们看到,错误的决策源于民本观念缺失和价值轻重颠倒;伟大的精神诞生于绝境中的理性、勇气与担当;真正的安宁存在于对荣华富贵的超越与本心的回归。
李善德的故事告诉我们,在系统性的荒诞面前,个体或许渺小,但绝非无力。通过坚守专业精神、守护良知底线、并在必要时勇敢地“退出游戏”,普通人依然能在历史的洪流中,刻下属于自己的、尊严的印记。这抹由无数“李善德”用生命轨迹汇成的微光,才是穿越历史尘埃、真正不朽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