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小院有影知我念(散文)
走进大舅住的北屋,正对门口放着一个煤球炉,它好像一直都在这里,姥姥和姥爷在世时就在。炉子很旺,屋里充斥着有些刺鼻的炭火味,这味道好像也一直都在,以前每年初三来看姥姥姥爷,进屋就会闻到这个味道。
屋子里的布局没变,还和姥姥生前一样,北墙上挂着中堂,中堂前的八仙桌上摆着贡品。西墙挂着玻璃画,画下是南北向旧沙发。东墙贴着几张油画,油画上的浮尘比去年厚了一些。南墙窗户下的旧桌子上同往年一样摆着几张全是广告的报纸。整个屋子角角落落都是当年的模样,站在屋里,我总觉得姥姥会驼着背拄着龙头拐杖从西屋走进来,问一句“哎,俺冬阳来啦,吃饭没?我给你做饭去。”回头间,又仿佛看到略带痴傻姥爷双手揣在袖子里,步履蹒跚朝屋里走来,脸上堆满笑意,满脸的严厉已消失殆尽,只有浅浅地笑。当我叫一声姥爷,他眼神有些迷离,左看右看像是忘记我,又像是想起我,点点头,“嗯嗯啊啊”几声,又没了动静。
“大舅,你这炉子不行呀,小心煤毒!得安个烟囱。”我有些担心的对大舅说。
“嗐,安啥烟筒,没事,一直就这样,这不好好的。”好像大舅说的没错,一直就这样,从姥姥姥爷搬进这处院子,不,从姥姥以前的老屋也是这样,每到过年时候,屋子里总点着一个煤球炉,煤炭味虽有些刺鼻但不浓郁,暖暖的让我有些排斥又有些依赖。
姥姥姥爷去世后,我来李庄村的次数少了很多,他们忌日来一次,过年看舅舅们来一次,平时偶尔路过也不再逗留,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已不再像往年那样对我随时敞开着。每次路过我会不自觉地望一眼胡同,幻想会看到那个伛偻的身影向我走来,对着姥姥生前常坐的石磙发一下呆,好像余温还在。当车子驶过胡同,我对着车窗自言自语“我走了,姥姥姥爷,你们注意身体,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
每次说完这句话我都会哽咽,眼里瞬间噙满泪水,虽然我知道他们已去世十几年,他们已住进离村几里路的坟地。
大舅和母亲小妹在屋里聊天,我像往年一样走出北屋门。紧邻北屋门是一扇向东开的小门,在我们当地叫“锁皮屋”,这里曾是姥姥的卧室,每年冬天为厨房居住一体。门上挂了锁,姥姥出不来我也进不去,我把头贴在落满灰尘的玻璃上向里望,窗台前的桌子已被杂物占据,碗筷被掩埋其中。这张桌上从前摆满油盐酱醋,摆满碗筷锅具,桌子西侧摆着一个煤球炉,上面放着一口裹满油渍的炒瓢。
姥姥生活还能自理的那几年,饭菜都是在这里做,当时大锅已闲置起来,只有腊月才会被启用。姥姥做菜很好吃,但最后几年我却很少吃到。结婚后,每年初三我要陪妻走娘家,下午才能来看姥姥,姥姥热情地招呼我和妻再吃些什么!但每次都被我们以“吃饱了”婉拒。姥姥晚年脸上癌变严重,烂掉了半张脸,一多半鼻子也坏掉了,一只眼睛也受到影响,看上去面目有些狰狞,尽管如此,我依旧看到姥姥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又笑着说:“唉,想着让你们再尝尝饺子呢?还有炸货!”想起有些后悔,即使吃饱,多尝一个又能如何?那不是饭是姥姥不便言语的爱。
姥姥床头西侧那一组蓝色橱柜还在,颜色还如当年那般鲜艳,姥姥生前喜欢把亲戚们拿来的吃的放这里。每次我们来看她,简单寒暄过后,她会拄着拐杖走到床头,把拐杖立在床边,扶着床帮在狭窄的过道里挪动,打开橱柜拿出一包口酥或一包饼干,这是她最大的财富,她像年轻时一样舍不得吃,全留给孩子们。有时候口酥变得有些潮软,饼干变得不那么酥脆,还带有淡淡的变质的味道,尽管如此,我依旧会吃下去,我无法拒绝姥姥颤巍巍的双手,更无法拒绝她那一只半期望的眼睛。
姥姥床上摆满杂物,被褥也被包起来,姥姥和姥爷都是在这张床上离开的,他们离开的前几天我都有来。姥姥去世的前几天,我和母亲是被大舅电话喊来的。
“你快来,咱娘一会儿不胜一会儿”大舅在电话里着急的说道,我开车拉上母亲赶紧前往。姥姥躺在床上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姥姥的痛苦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等村医到来。当村医掀开被子要给她打针时,那一幕场景让我至今难忘,至今心疼不已,皮包骨头在这一刻被具象化。我不禁在想,这么大的针头要扎到哪里去?扎到肉皮上还是扎到骨头里?当村医把针头扎下去,姥姥发出一声“唉”,声音很小,那针头更像是扎在我心上,我倚着桌子泪流满面。几天后的寒衣节,母亲打来电话“你姥娘走了”,在路上开着车我号啕大哭。
姥爷走的前几天,我和母亲依旧是被大舅电话叫来的。姥爷和姥姥一样躺在床上,头朝东,脚朝西,姥爷不及姥姥清醒,他几乎陷入昏迷状,微睁着双眼,微张着嘴,嘴里发出的不是呻吟声,而是“呼呼”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人们常说的“倒气”?那天大姨也到了,我们几个站在屋子里说着姥爷以前的事。姥爷为人正直但脾气火爆,所有人对姥爷都惧怕几分,尤其是三舅看姥爷就像老鼠见了猫。
大姨眼里含着泪“挖苦”姥爷“大,你年轻时那么能骂,逮谁骂谁,你那臭脾气倒是用呀,你再起来骂我们呀!”大姨说完,一众亲人都笑着擦起了眼角。几天后,姥爷追随姥姥而去。
在锁皮屋南侧是姥姥的饭屋,饭屋不大,推门半米南侧是大锅头,与大锅头相连是一个火炕。每年腊月二十几是火炕的高光时刻,几乎一整天它都是滚烫的,还曾把被子引燃。姥姥育有六个子女,四男两女,二舅虽过继给村里人但依旧常在姥姥跟前。每年腊月开炸锅,姥姥会炸很多很多,往往从早忙到晚,灶下的火会烧一天。晚上,家里大盆小盆,大锅小锅,都装满炸货。
有几年我不忍心姥姥太累便前去帮忙,炸上一天,作为年轻人的我腰都疼到直不起来。我不止一次劝姥姥“您这么大年纪了,别炸这么多,他们都年轻让他们自己炸。”
“唉,他们都忙,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姥姥边和着面糊边说。
如今,那曾经滚烫的灶台上摆满杂物,落满浮尘,就连锅盖也不知所踪被一个旧盖垫替代。火炕上没有了被褥,红砖露在外面,像是剔了肉的骨头,厚厚的浮尘盖住整个炕面。
我杵在饭屋门口,恍惚间,仿佛看到姥姥扎着花围裙,佝偻着背,一手拿着笊篱,一手拿着筷子,探着头望向锅里的热油。一个个扁扁的藕盒,一个个圆滚滚的绿豆丸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地瓜盒慢慢浮上来。
“俺们走了,大舅!”小妹对大舅说道,我回过神来也赶紧跟大舅告别,随后对着油锅前的姥姥,对揣着手的姥爷说:“我走啦,姥姥,我走了,姥爷,得空再来看你们!”姥姥放下笊篱,扶着锅台向外走,姥爷揣着手又向前挪了几步,傻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