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井(小小说)
村子的西头有个小树林,树林里有一口废井,母亲说,那地方邪性,千万别在那里逗留。
不就一口井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心里嘀咕着,但还是听从母亲的劝。
村子里,与我要好的陈生和我同岁,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在同一个学校,哪怕大学都在同一个城市。
从师范学院毕业后,我做了一名乡村教师。陈生笑过我,这小庙,怎能容我这大佛。
“离家近,我安心!”我开心地应着。
陈生去了大城市,一开始混得有模有样,只是过了一两年,每次见他时,都觉得他心思重重。
我没有问他什么,我知道,陈生是个把心思沉在心底的男人。
陈生很早就没了父亲,他母亲总是夸陈生是个孝顺孩子。我看着陈生母亲苍老的容颜,那份笑意我竟看出了感动!
那天,我当着他母亲的面拍了拍陈生的肩膀。
“你小子以后,多回来看看——我!”
陈生懂我的意思,他看着自己母亲,点头的刹那,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又过了两年,我估摸着陈生一定遇到了难处。阳春三月的某个周末,我和陈生走着走着就走到村西头的小树林。在那口废井边,陈生对我提了一嘴,他说,他想父亲了。
村里人一直避口不提陈生的父亲,那时我与陈生还小,不知道陈叔到了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想到跳井自杀。这成了村子的一个谜,谁都不愿过多提及。
我有意带着陈生快速离开了那口井,走不了多远,就是一条运河。
“还记得吗?以前小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我们就在运河边坐坐,听听流水声,就能把心里的郁结带走了!”
河面上波光粼粼,可陈生的头总是低着。
“祥,我妈的情况你知道,那病——”
陈生停顿了下,继续说:“我想过些日子给她动手术!接下来这两三个月,我就不回来了,就拜托好哥们照顾照顾我妈!”
我本想说,如果需要资金的帮助,我可以帮他。但想想陈生要强的性格,心里的话缩了回去。
回来的路上,他的话很少,脚步比以往放缓了很多,我带着他绕开了那口井,走着走着,太阳就走到了天边。
当陈生吐出那句“一切都会好的”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条河!
陈生离家了三个多月,再次回来的时候,脸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不少。唯独能撑起他身姿的,就属那套笔挺的西装了。恰逢秋天,陈生的西装里面,穿着高中时他妈给他织的毛线衣,过时的毛衣起了毛,与品牌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傍晚陈生带我走进了那个小树林,我没有绕过那个旧井。
旧井旁,陈生又想起他的父亲了。
阳光即将散尽的时候,陈生的眼神让我发凉。
“是这儿。”陈生扯开井上的那些枯藤。
“我父亲给我托梦了!”陈生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井口。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我感觉仿佛寒气要从井底下涌上来,脊背发麻,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我想抓住他的手,可被他冰凉的手弹了开去。
“我父亲就是从这儿下去的。”他声音很轻,“他说了,只要游到底,就能到那个好地方。”
我觉得他一定是魔怔了,这口废井!下去就没命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骇人:“我父亲没死。他在底下……活得挺好,底下有个桃花源。他在等我。去了那里,我娘的病就有救了!”
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我怎么突然不认识他了!
还没等我反应,他就毫不犹豫地跳进井里。
我知道他水性很好,不停地呼喊着:“陈生,你抓着枯藤上来啊——”
“上来啊,陈生——”
直到我喊破了喉咙,直到井里没有了声音。
我抓着枯藤的手,也磨出了血。我流着泪望向深井,井深不见底,我什么也不能看清。哪怕借助升起的月光,也不能破开树林的遮挡,看清井下的世界。
没有了水声,没有了呼喊。那口井像一道沉默的大口,吞下了陈生。我在井边一直站到四肢僵硬,无望的我只能听到,自己嘶哑的回声。
我连滚带爬回村,喊来了人。借助工具打捞,可陈生的尸体,终是没有找到。村里最老的寿公抽着旱烟说过,这口井是口古眼,通着地脉,井底可以连通不远的大运河。
过了两个月,陈生的娘走了。走前,她已不太认得我了,只反复摩挲着儿子留下的那件毛衣,哑着嗓子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
下葬时,我把一支钢笔,轻轻放在她手边——那晚陈生在小树林里,把钢笔交到了我的手上,这钢笔是他考上重点高中时我买给他的,他一直插在衣服袋口。
夜里,我又梦见了陈生。他站在阳光下,没有穿西装,只穿着那件旧毛衣,身边围着很多看不清面目的人,有人递水,有人递上鲜果食物。他远远地望过来,朝我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我朝他走去,脚下猛地踏空。低头,是那口熟悉的、深不见底的井。井水黑沉,映出一张疲惫苍老的脸。我没有想到,梦里,井底传来了声音:当你走投无路时,跳向井底便可重生,井下有你意想不到的桃源风景。
我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从窗口进来,和多年前树林里那个晚上一样清白。
后来我也听村里的一个小孩说:“我爷讲了,村西那口井,底下是花花世界,跳下去就能享福!”
另一个反驳:“呸!跳下去就死了!”
直到孩子们跑散了。我又去了那井,井并不像母亲说的那么可怕,井就在那里,它只是废了而已。藤蔓陪着井,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我突然在想,那些藤蔓像一根根没手的臂膀,它们究竟能不能救人。
我伸出手,伸向黑洞洞的井口,我知道我的手再也拉不出陈生了。
这个传说中很邪性的井,真能蛊惑那些被现实逼到绝处的人吗?这世上最深的井,真的在村西的枯林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