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韵】把根留住(散文)
我叫阿娇,出生在北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二十二岁之前,从没见过山。十里八村但凡有个像样的小土包,每到周末,都会人满为患。内心里对山的概念,还停留在书本上李白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喟叹,以及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那时候的我,不懂山,却向往山。
2008年,在广东。那时候,火星文、非主流网络文学风靡网络。那时,大家的QQ个性签名,多是“十指紧扣,扣不住天长地久”这类非主流气息十足的句子。当时,一个叫“山为命”的网名在我QQ主页弹窗里闪烁,我很好奇,谁会起这么土的网名。然而,就是这个网名,让我的余生融化在大山里。
他说,他生在西南,生在十万大山脚下。那里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就连天空的颜色,也要比城里的蔚蓝几分,不像城里,总笼罩着一片灰蒙。我当时听得痴了。
那时候的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他讲大山里的风土、人情。我偶尔也会给他讲平原上金色的麦浪和漫长的黄昏。那个夏天,我们几乎把前半生的话说完了。渐渐地,我从他眼里看到炽热、羞怯,还有笨拙的光。而他也在我心里有了位置。
令我苦恼的是,他迟迟不肯对我表白。我只能装病。他得知我生病后,满头大汗地跑到我们女生宿舍楼下。由于跑得太急,见到我,话都说不连贯,只是稳稳地半蹲着,把我背在背上,就往医院跑。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我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如山岳般厚实、沉稳的肩膀。一颗如浮萍般漂泊的心,忽然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第二年,我不顾父母含泪阻拦,毅然跟着他走进连绵不绝的群山。那时我还不明白:我嫁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土,一份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刚进山那段时间,我像是误入了人间仙境。面对这抬头是挺拔雄伟、层峦叠嶂的山峰,低头是清溪密林。云雾时常盘绕在山腰,风穿过林子沙沙作响。这一切让我新奇,让我迷醉。
婚后一年,孩子出生。父母拗不过骨肉连心,终于松口接受我远嫁的事实。可生活的苦,才刚刚开始。为了养家,他不得不含泪将我和襁褓中的孩子,留在山里。趁着天还没大亮,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背包,一高一低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夜晚,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父亲的离开,稚嫩的小手胡乱地抓着,不安地啼哭。山林里传来阵阵不知名鸟兽的叫声,夹着山风吹过山谷的呜咽,让我的心瘆得慌,双手死死地抓住被子,后背早已一片冰凉。想给他打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也没有,我哭了。
大山里,山路陡峭难行,去一趟镇要花大半天时间;想给父母打电话倾诉,都要等到天晴,爬到山顶来来回回找许久信号。
而他,常常一走就是两三年。每到除夕,别人家灯火热闹,我只能抱着孩子,守着一台老旧发黄的电话。听筒那头,是他压着的哽咽,是硬憋回去的眼泪,是一句完整的“过年好”都说不顺畅的心酸。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开始想念北方,想念那一望无边的平原,和陪伴我前半生成长的村庄。
后悔、绝望的情绪在我内心疯狂生长,甚至一度想要逃离这个令我窒息的地方。
我的不对劲,被左邻右舍看在眼里。他们知道我这个外地来的新媳妇住不习惯,常常来家里陪我聊天,教我说山里的方言,分辨山林里的鸟兽叫声是欢叫还是警报。谁家蒸了包子、煮了粥,都会端一碗热的过来;农忙时,不用喊,就有人扛着锄头到地里帮忙。山里人的热忱和善良,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慢慢地,我这颗无处安放的心逐渐融化。
我学会了喂猪、种菜,敢在夜里走山路。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古怪声响,如今我也能分得清,那是夜莺求偶,那是野猪拱食,那是风雨欲来的警报……
时间在四季轮换中悄然流逝,而我也慢慢读懂了山。那不是无情的阻挡,是永恒沉默的守护。我爱上了这片山。
他在外打拼日子并不容易。刚开始生意起起落落,钱难挣,路难走,苦他一个人扛,累他一个人受,却从来没短过我和孩子半分。再难再穷,都把最干净、最厚实的爱留给我们。
一次,他店里的油漆贴错了色号,客户怒气冲冲闹到店里。他仔细给客户讲明了原因,爽快退回了客户购买油漆的钱款,笑着说:“这次是我的疏忽,给您造成不便,敬请谅解。我承诺等新的色号到了,免费赠送您两桶。如果您还愿意信我,往后一律给您打八折。”他说得很慢,很稳。客户欣然同意。经过这件事后,竟和那位客户成了朋友,还给丈夫介绍了几个有需求的老板和装修公司。路宽了,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就连之前嫌他土,笑他憨的竞争对手,也夸他话不多,性子稳,是诚实可靠的生意合作伙伴。
我偶尔也会烦他在电话里不停的唠叨后山的笋,田里的稻谷,地里的玉米。故意找他争吵,就想看看他生气的样子。每每这时,他都会安安静静听我闹完,才在电话那头挠着头,傻傻地说:“媳妇儿,你的声音真好听。”
其实我知道,他一直念叨的东西,早就长在他的命里。
五年前冬天,山里的雪下得格外大。公公在后山给竹子除雪,不慎摔断了腿。他从几千里外急急忙忙赶回,守在病床前。公公昏沉中仍反复叮嘱:夜里风雪大,会压弯后山的竹子,会压断枝桠,会把进山的路堵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拿起公公常用的那把弯刀去了后山。看着被雪压弯、被风折断的竹枝,他满眼心疼,一点点地修剪残条,小心翼翼摇晃竹身,抖落厚厚积雪,让一根根竹子重新挺直腰杆。那一刻,我的眼眶里不知不觉已噙满泪水。
自那以后,他回家更勤了,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他就往家里跑。
每次回来,他也不呆在屋里,总带着我和孩子往田间地头走,背着孩子光着脚丫踩进泥土里,像摸着久别重逢的亲人。如果运气足够好,雪后放晴,他会一个人爬上山顶,躺在山石上,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沐浴着冬日暖阳,安安静静睡一觉,仿佛只有躺在大山怀里,他才是完整的。
我笑着问他,是不是日子宽裕了,才这么恋家。他轻轻摇头,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远山,眼神沉静且深沉地说:“父亲拿命守护了一辈子的根,我替他守下去。”
那一刻,我鼻尖一酸,眼泪止不住滑落。
终于明白,他对这片山的爱,哪里是一句“想家”能说得完。那是生来就扎下的根,是祖祖辈辈守护着,传承在血脉里的魂。他爱这片山,爱到骨子里,爱到灵魂里,爱到想把自己揉碎,融进每一寸泥土,继续滋养着这方天地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
我从平原而来,半生未见山,如今却守着一座山,守着一个把命交给山的人。
他爱这十万大山,爱到托付一生,爱到百年之后,也要长眠在这里。而我,只想陪着他,陪着这座他用生命去爱的山,从青丝,到白发,从人间,到归尘。
弥留之际,我嘱予子孙:山为媒,命为契,心归处,便是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