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办公室的角落摆着个一米见方的鱼缸，是上周刚换的。之前那个半米的鱼缸里养着三条红鹦鹉，据说是下属从千里之外的渔场空运来的，通体艳红像团跳动的火，赵局长总说看着就喜庆。
　　 可上周三的例会上，赵局长盯着鱼缸看了三分钟，突然皱起眉：“这鱼，怎么没精神？”
　　 办公室李主任心领神会，散会后立即联系了水产研究所的老同学。第二天，鱼缸换成了进口超白玻璃款，过滤系统、恒温装置、LED补光灯一应俱全。三条红鹦鹉被请去了李主任家的阳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龙鱼，鱼鳞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游动时身姿挺拔，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这鱼叫‘雪龙’，纯种的，市面上少见，”李主任陪着笑介绍，“寓意着‘独占鳌头’，跟您的身份最配。”
　　 赵局长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嗯，有点意思。”
　　 从那天起，局长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张科长来得最早，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局长，我老家渔民刚捞的红虫，活的，最有营养，您给雪龙补补。”说着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鱼缸里倒。雪龙甩了甩尾巴，一口吞掉半条红虫，张科长的眼睛亮得像灯泡：“您看，它多给面子！”
　　 王主任不甘落后，第二天抱来个紫砂花盆，里面种着株水草：“局长，这是正宗的日本宫廷水草，能净化水质，还能给鱼遮阴，您看这叶子，多嫩！”他踮着脚把水草放进鱼缸，雪龙却猛地撞了过去，水草晃了晃，掉了两片叶子。王主任的脸瞬间白了，局长却摆摆手：“没事，鱼嘛，总得适应适应。”
　　 刘副局长来得最晚，手里什么都没拿，却在鱼缸前站了足足十分钟。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说：“局长，这鱼是好鱼，就是太孤单了。”局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当天下午，李主任就带着人搬来了一个更大的鱼缸，足足两米长。原来的雪龙被移到新鱼缸的一角，旁边多了两条银龙，三条鱼并排游着，像三个列队的士兵。
　　 “刘局说得对，”李主任擦着汗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这才叫气势！”
　　 赵局长看着三条龙鱼在鱼缸里游弋，嘴角露出了微笑。
　　 可没过几天，局长又皱起了眉。他发现雪龙总是被两条银龙欺负，抢食时抢不过，游动时被挤到角落，原本雪白的鳞片上竟出现了几道淡淡的划痕。
　　 李主任急得团团转，连夜打电话请教专家。专家说，银龙和雪龙不能混养，领地意识太强。李主任一拍大腿：“那还不简单，把银龙送走！”
　　 赵可局长却摇摇头：“送什么送，都来了就是缘分。”他想了想，“这样吧，再买个鱼缸，分开养。”
　　 于是，局长办公室里又多了一个鱼缸。雪龙住回了原来的一米缸，两条银龙霸占着两米缸，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像两个对峙的阵营。
　　 这下，办公室更热闹了。
　　 张科长每天来两次，给雪龙喂红虫，给银龙喂虾仁，嘴里念叨着：“左边是‘独占鳌头’，右边是‘双龙戏珠’，都好，都好。”
　　 王主任每隔三天就来换一次水草，左边种宫廷草，右边种水榕，还特意买了个小水泵，让两个鱼缸的水都循环起来：“赵局，这叫‘左右逢源’，风水好！”
　　 刘副局长来得少了，偶尔路过办公室，会隔着窗户往里面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赵局长的眉头却越来越紧。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忙，不是在看鱼，就是在听下属汇报鱼的情况。上周的项目方案还堆在办公桌上，省里的文件也只看了个开头，可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却是先走到鱼缸前，看看雪龙的鳞片有没有恢复，银龙的胃口好不好。
　　 这天，赵局长正在给雪龙喂食，突然接到了市长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一趟办公室。他慌慌张张地放下鱼食，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门都忘了关。
　　 等他从市长办公室回来，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两个鱼缸的玻璃都碎了，水流了一地，三条龙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李主任、张科长、王主任都在，脸色比纸还白。
　　 “怎、怎么回事？”赵局长的声音在发抖。
　　 李主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才来给鱼换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衣架，砸、砸到了鱼缸……”
　　 赵局长看着地上的鱼，又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蹲下身，捡起一条还在微微抽动的银龙，放在手心。
　　 “折腾了这么久，还是没养好啊，”他喃喃地说，“其实，一开始那三条红鹦鹉，就挺好的。”
　　 那天晚上，局长让李主任把碎鱼缸和死鱼都处理掉，又让人把原来那个半米的鱼缸搬了回来。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去花鸟市场买了三条普通的红鹦鹉，放进了鱼缸。
　　 办公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会有人路过时，好奇地往里面看一眼，然后小声嘀咕：“赵局长怎么又养红鹦鹉了？”
　　 赵局长听见了，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看文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鱼缸里，三条红鹦鹉游来游去，像三团跳动的火，温暖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