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老太在儿子家住了九年。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正好够她把两个孙子从襁褓里带到背上书包。
　　 小孙子今天开学。高老太起了个大早，往厨房走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早上得给孩子吃热乎的，不能空着肚子上学。可一到厨房，愣住了——儿媳妇已经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您再睡会儿，饭马上好。”儿媳妇头也没回。
　　 高老太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这事儿不对劲。九年了，每天早上都是她起来做饭，儿媳妇睡到最后一刻才爬起来扒拉两口饭往单位跑。今儿这是怎么了？
　　 吃早饭的时候，高老太伸手去拿小孙子的书包，儿媳妇又开了口：“妈，小宝长大了，让他自己走吧，以后不用送了。”
　　 高老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缩回来。
　　 饭后她拎起菜篮子，儿子说话了，“妈，菜我买就行了，您歇着。这些年您买菜花了不老少钱，我跟小丽心里有数。”他掏出手机点了点，“给您转了九万，您收着。”
　　 高老太摸出老花镜，眯着眼看手机屏幕。支付宝里，确实多了九万块。
　　 中午孩子们都没有回来，高老太自己煮了冻饺子，这饺子是自己前几天包的，直接冻起来，留着以后吃的。她一个人懒得做饭，就煮了十几个吃来。
　　 吃晚饭的时候，儿媳妇说：“妈，以后你不用做晚饭了，我们从外面带回来就行了，现在门口开了一家新饭馆，新饭很方便。”
　　 一天，两天，接连一周过去了。高老太什么家务活儿也没干，就是洗衣服，收拾家，儿媳妇也不让她干了。高老太想不通了，难道孩子们都变得勤快了？他们都能干活了，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呢？猛然间，她明白了。自己在儿子家的任务完成了，孙子都长大了。不需要她了。
　　 高老太退休前是居委会的主任，这点道理她曾经给邻居讲过多遍，自己怎么糊涂了？想到这里，高老太赶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在网上预定了飞机票。
　　 她留下一张字条：“儿子儿媳，你们好，我订了今天的飞机票，我在老家谋到一份编辑的工作，我回去工作了。你们这里孩子长大了，不用我操心了，看你们把生活都安排得不错，我放心了。谢谢九年来你们对妈妈的照顾和关心……”
　　 高老太锁好门，急急忙忙地坐车一辆出租车，去了飞机场。
　　 在飞机上，她心里在笑话自己：“人老了，迟钝了，竟然差一点没有读懂儿子儿媳的潜台词。”
　　
　　 二
　　 高老太回到老家，老家是一个小城市，有一份《大海文学》月刊，办的不温不火，很早以前就想叫她当编辑，因此，她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去了编辑部一趟。编辑部的主任很热情地接待了她，安排她主要审核小说栏目的自由来稿。
　　 这一天，她在编辑部工作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窗户帘子没有拉上，灯光还照着，于是心里想：“这老头子，还没睡觉，是等着我吧。”
　　 结果上楼一看，客厅和卧室都没有人，她很疑惑：老伴儿哪去了。
　　 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看：坏了，老伴儿摔倒在卫生家已经多时了，身体已经凉了。她赶紧拨通了120，医生很快到了，但是没有抢救价值了。
　　 她联系了火葬场，将老伴儿的尸体火化了，有买了一块墓地，将老伴儿安葬了。儿子儿媳都回来了，他们安慰母亲节哀顺变，然后就回去工作了。整个过程中，高老太没有掉一滴眼泪。亲戚朋友都说，“这个高老太心太硬了，她和谁都没有感情，老伴儿死了，也不哭。”
　　 突然有一天，高来太在海边自杀了，她用的是一只打猎的枪，子弹从口腔射进去的，整个头部都开花了。口袋里人们发现了一封书信，内容很简单：“老伴儿，对不起，我除了照顾儿孙，就是工作，把你忽视了，我到阴间来补偿给你吧。”
　　 亲戚朋友都没想到，儿子媳妇也没想到，高老太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一份内心的后悔，她竟然以生命为代价来道歉。她对老伴儿其实挺好的，多年前还给老伴儿捐了一颗肾。不然老伴儿早死了，她已经够好了。但是她是一个水瓶座的性格。她的座右铭是：“宁愿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
　　 高老太去世以后，儿子将其与她的老伴儿合葬了，还为高老太出了一本书《家长里短》，那是高老太的自传体小说，里面都是一个人理智的处理各种关系的故事，这本书说明了高老太的一生：太过理智，太过较真，太过完美，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失误。真是无可厚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