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条件所限，宋朝词人仅仅知道苏轼、辛弃疾、李清照几个，欧阳修给我的感觉就是古文大家，《醉翁亭记》是背诵课文，当然，“唯手熟耳”的卖油翁也是。后来条件不再有限，知道了欧阳修的词现在尽管没有柳永词流行，但他对词的贡献其实和柳永是不相上下的。他的词，在他生前是非常流行的。有一个故事，说欧阳修出使辽国时，接待官员请了当地的一位歌妓助兴。席间那位歌妓唱的全是欧阳修的词。要是按一般的人情世故，我觉得可能是接待方有意安排。但要是具体到宋朝，考虑到北宋的实力，它的官员，辽国应该不会这么刻意安排。那唯一的原因就是欧阳修本人的词确实被好多人喜欢，所以那位歌妓就算是为了生意也会记住他的词。
　　 下面我们先来看看几首欧阳修的词。
　　 《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是我比较喜欢的，下面先来看看这首。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这首词的视角应该在一条船上。
　　 上半阕，“堤上游人逐画船”，游人可能多，但船速应该也快。在船上看，游人似乎都在追着画船，是什么都以自己为中心的主角心态。“拍堤春水四垂天”，王士禛在《花草蒙拾》中说：“‘楼上晴天碧四垂’，本韩侍郎‘泪眼倚楼天四垂’。不妨亚佳。欧文忠‘拍堤春水四垂天’，柳员外‘目断四天垂’，皆本韩句而意致少减。”他的意思是欧阳修的这句，周邦彦的“楼上晴天碧四垂”，柳永的“目断四天垂”，都是根据韩愈的“泪眼倚楼天四垂”来，只不过欧阳修和柳永表达的意味不如韩愈和周邦彦。明清文人都有这种毛病，只要有个别字句一样，在他们看来就是依据前人来的。这种理解好了说是“字字有来历”；坏里说就是胡乱联系。从这句来看，其实是在说湖面的宽广，朝四下里看，水天连在一起。和韩愈的诗句是一点关系没有的。非要把它们联系起来看，就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博学而故意引用不相关的内容。“绿杨楼外出秋千”，王维有“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后来冯延巳词中有“柳外秋千出画墙”。王国维说这里欧阳修比冯延巳用得好。这两句意思基本一样，句序不太一样。冯延巳是柳、秋千、画墙；而欧阳修是柳、楼、秋千。楼给人的感觉是比画墙高，但仅仅凭这个就说欧阳修的好，其实是有些个人偏好的。我的理解是他们两人的视角不一样，欧阳修在船上，看到的是很远的地方，即便有画墙，他也看不到，他看到的依次是柳、楼、秋千；而冯延巳本来就在附近，他看到的依次当然是柳、秋千、画墙。至于“意致”之类的，是个人感觉，属于萝卜白菜问题。
　　 上半阕是看外面，下半阙回到了自身。“白发戴花君莫笑”，是在说自己，春天戴花应该是古人的一种习惯，《红楼梦》里贾母、刘姥姥都曾在春天戴花。欧阳修这句似乎说明当时戴花者以青年为主，而自己一把岁数了还戴花，应该是不符合当时的习惯。可他就戴，这应该是他的性格使然。“六幺催拍盏频传”，“六幺”，又名绿腰，白居易《琵琶行》中有“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那么应该是琵琶曲名。在这首琵琶曲的伴奏下，酒杯在不断地转移。也可能如击鼓传花一样，这曲子相当于那只“鼓”。“人生何处似尊前”，“尊”，樽，古代的盛酒器具。
　　 这首词好多人根据最后一句，觉得表达的是人生的不如意。其实并不是所有的酒都是在“浇愁”，对于酒鬼来说，喝酒难道不是人生中最好的事吗？更何况，这首词整体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乐观、积极的心态。
　　 喝酒不一定伤感，但离别一般都会伤感。欧阳修的离别如何呢？我们来看看他的《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上半阕，“尊前拟把归期说”，“尊前”，樽前，饯行的酒席前；“拟”，早已想好的。本来想在分别时问问什么时候回来。“欲语春容先惨咽”，“春容”，年轻的佳人，应该是词中的主人公。准备好的话在要说的时候却由于伤心而说不出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句是典型的欧阳修语气，是其他词人没有的表达。有些人本身就是“情痴”，痴迷于情感。词中的主人公也是这样的人，她在这里伤感，此恨；和当时的氛围没有关系，不关风与月。
　　 下半阙，“离歌且莫翻新阕”，“离歌”，饯别的歌曲；“翻新阕”，填新词。白居易有“古歌旧曲君莫听，听取新翻杨柳枝”，刘禹锡唱和道“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欧阳修自己也在《西湖念语》中有“因翻旧阕之词，写以新声之调”。他们表达的是正常情况下应该根据现实，曲子可以是原曲，而词应该写出新词。这是演奏时代最新音的心态。而在离别时，填写和当时有关系的新词，当然会更加伤心。这也就是后一句“一曲能教肠寸结”的意思。“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直须”，应当；应该看尽洛阳的牡丹花，再和春风告别就容易了。这句实质上是化用了《乐府诗集》中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诗意。对于任何一个个体来说，看尽洛阳花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这句实际还是在说，这离别的伤心。
　　 曾看到过欧阳修生前的一件“疑案”。说他有一位名义上的“外甥女”张氏，嫁给了他的堂侄。这张氏后来和仆人私通，事情败露后，被押在开封府审理。公堂上，张氏说她曾与欧阳修有私情。欧阳修不承认，但政敌们找到了理由，他被贬到了滁州。后来又看过有人的解释，说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说的就是他和张氏的情事。年轻时喜欢香艳故事，觉得应该是真的。现在已经知道人无聊起来会疯狂到什么程度，而这种无聊和他有多少学问没关系，也就明白了就算欧阳修和张氏真有故事，这词也一定不会是写他们之间情事的。下面来看看这首被明代徐士俊称为“元曲之称绝者，不过得此法”的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词中“元夜”是元宵之夜。据记载北宋时从正月十四到十六三天开宵禁，允许人们游灯街花市，通宵歌舞。
　　 这首词实际上是改写了唐代诗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崔护的诗是：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欧阳修的词确定了时间，地点不确定；崔护的诗确定了地点，时间不确定。尽管欧阳修的词增加了细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泪湿春衫袖”，让人感觉更真切；崔护诗似乎只是在说一件事，但那种失落感和欧词没什么区别。两者只能说各有各的妙处，崔护是原创，欧阳修改变得也很成功。
　　 关于这个主题，欧阳修还写过一首《少年游·去年秋晚此园中》，表达得也不错，只是没有这首这么容易上口，所以流传就没这首广。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著名的句子：“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他认为其中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出自欧阳修所写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下面先来看看这首词。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离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山光残照里，无人会得凭阑意。
　　 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衣带渐宽都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
　　 上半阕，“独倚危楼”，又是“独倚”；“危楼”，高楼；“风细细”，风不大。“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望极”，尽力去看；看到天际，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心情开始“黯黯”。“草色山光残照里，无人会得凭阑意”，夕阳西下时的草色、山光，多年以前，年少的我在学校周围的荒滩上，没有草色，也没有山光，仅仅有西下的夕阳，当时的情感现在都能想起，那就是伤感。而这个登楼者当然已经不是少年，而是所爱的人出行在外。“无人会得凭阑意”，是独倚者的心理。
　　 下半阙，“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也曾想借酒浇愁，但无论怎么，都喝不出酒该有的滋味。“衣带渐宽都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衣带渐宽”，《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中有“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衣带做成后一般是固定的，它变缓或者变宽当然是用它的人瘦了。人瘦了却不后悔，原因就是有一个让他思念的人，而这思念是他心甘情愿的。
　　 现在一般以为这首词是柳永的作品。当然到底是谁的，恐怕很难有人说清楚了。我看过这两个版本的词，其中有几个地方不太一样。而据记载，欧阳修晚年，他经常拿出自己年轻时的文章修改。夫人劝道：“这么大岁数了，还费这个心。难道还是小孩子，怕先生骂你吗？”欧阳修笑道：“不怕先生骂，却怕后生笑。”就是这种怕后人笑的心态，让他一遍遍地修改自己的文章，才使他的文章有了流传的价值。但我想，或许他在修改自己的文章时，有时也会把当时流行的一些词曲“拿来”修改，结果这些修改过的词被整理他文稿的人当成他的作品而流传下来。这种情况类似的还有《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李清照认为是欧阳修所作，现在大多以为是冯延巳作品。而在欧阳修词集中这样的情况挺多。我总觉得这和词初创时的情况有关。现在的我们认为词是很高雅的艺术创作，而在宋初，它其实是不太被正统文人看重的。这从柳永被宋仁宗说“且去填词”就可以得到证明。由于不被文人看重，再加上没有现在所谓的知识产权之类的保护手段，词很流行，好的也一定会被文人们比如欧阳修所抄录。在他抄录时会由于他听到的或者仅仅是他抄写时心情的不同，让他可能改写其中的几个词。这就是后来不同版本的来历吧？
　　 这种情况早已经被前人所注意，比如罗大经就曾评论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修得其深。”这说明欧阳修和冯延巳在表现相同主题时的词确实有相通的地方。当然在我看来他这种见解其实是有些片面的。我觉得欧阳修词主要的贡献不是内容的深，而是他把词表现的范围扩大了，比如他写西湖的《采桑子》组曲。让后来的人明白，词还能写这些内容。记得中学时读《醉翁亭记》，觉得文章还能这么写。后来知道了一些欧阳修的故事，才知道他的文章就该那么写。他其实是一个很幽默的人。据说他原配夫人去世后，娶了已故宰相薛奎的二女儿。巧的是薛奎的大女婿是欧阳修同榜状元王拱辰。后来，王拱辰夫人去世了，又娶了薛奎的三女儿。欧阳修写诗调侃他说：“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还有一个故事也很有他的特色，说他告别颍州时，对送别的百姓说：“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