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微信上收到梅发来的信息，我很欣喜的。
　　 这些年活得比较封闭，能聊得上几句话的人不多，梅算一个。但也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的小女儿和她的儿子是小学的同班同学，大女儿与她的女儿也是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因为日常的关注点差不多，我们俩挺聊得来的。有一段时间，每天送孩子上学后，我们会一起去植物园散步，其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吧。直到孩子们小升初分开，我带女儿来了东城继续陪读，她儿子进了当地的一所中学，后来她也应聘进了一家工厂，因为她工作忙时间紧凑了，住得也远了，这几年我们也联系不多。
　　 微信上相互几句问候，我们又聊到彼此孩子上。如今，机缘巧合下，我的大女儿和她的女儿都相继考到北京读研了，她的儿子也提前考取了当地的清北班。聊孩子们的现状，我们都挺开心的，但是她突然说到她的女儿说她“你是最勤劳的，也是赚钱最少的”，原因是临返校前，孩子们想叫她请一天假陪陪他们，考虑到厂里的制度她没有答应。聊天框里展现不出她的语气和情绪，但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感受到了她不被看到的委屈和失落。
　　 在我眼里，梅有学习能力、有思路，可以说是个出类拔萃的女性。虽然小我六七岁，但梅那份成熟女性的达观、坚定是我望尘莫及的。据说读书时她特别想考师范大学，当一名教师，第一年没考上，想复读一年家里不允许，只好十几岁就步入社会打工。这是她一生的遗憾，从那时起，她就暗暗发誓，将来她一定尽全力培养自己的孩子。
　　
　　 二
　　 那个年代农村的女孩子想做成点事很难的，大多就是打几年工，找个同样打工的男孩子结婚，然后继续打工或回农村生活，梅也不外乎此，结婚有了女儿后，困在家里，连看个电视都得看婆婆的脸色，她决心为了女儿，也得掌控好自己的生活。刚好当地外贸组织劳务输出，交几万元费用，培训合格后可以去日本打工。她动了心思，说服老公筹了点钱，又拿出自己婚前打工的积蓄，交了费用，把只有一岁半的女儿托付给还算靠谱的老公和婆婆，远赴日本打工去了。加班加点的，一干就是三年，累、苦，更想孩子，好在三年的煎熬，积累了还算可观的收入。回国后梅立马在县城买了间商品房，自己开了家鞋店，老公买了辆出租车搞出租。顺理成章的，女儿也进了城里的学校，接受相对好的教育。
　　 我之所以说梅有学习能力，是因为没几年，几经辗转，她就开起来自己的房地产中介公司，房产热那些年，她干得风生水起。两处房产、一辆车，都是自己赚钱买下的。赚钱的同时，她也用心地陪伴、教育孩子，每天把女儿打扮得跟小公主一样，学习上更是全力支持。
　　 我们认识的时候，房地热已经处于低迷期，梅就跑跑房产局啥的处理点大事，平时公司事务交给一个亲戚维持着，自己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孩子身上，也就有了我们一起散步、聊天的经历。那时听她说到女儿假期里找专业老师辅导，儿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钢琴，上小学后更是英语、奥数、阅读、篮球等等，多方位培养，花在孩子教育上的费用是我望尘莫及的。
　　 后来，因为大形势，梅的生活有了很大的变动。首先就是老公的出租车行业成了鸡肋，只能处理了出租车后去给人开大货车跑长途运输了；再就是房地产低迷期又遇上新冠疫情，她的房地产中介公司也维持不下去了，想改行疫情期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行业。在这样的情形下公公、婆婆又相继得了癌症，农村的老人家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退休金，就得靠儿女了。这些都发生在我们的孩子小升初前后，我们本来说好一起跟孩子去读市里的重点中学，有合适的再一起做点事情的，为此，她还交首付买了市一中的学区房。但因为之前赚钱容易时买房买车，用在孩子教育上的费用也太多，她没有多少积蓄的，面对家庭的变故，只能改变计划了。老公时不时要陪护生病住院的公婆，开大车的收入不稳定了，房贷、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用又是刚需。女儿考上大学，儿子上初中以后，她立马应聘到一家工厂做厂长助理。因为长相出众、能言善辩，学习能力也强，四十多岁的她很快就学会了操作办公软件、掌握了工作流程，顺利过了三个月试用期，工资也涨到每月五千多，我挺佩服她的。
　　 我想不到像梅这样优秀的女性有一天也会成为孩子眼里“最勤劳也是赚得最少的”的人，细想想也不奇怪，去年她的女儿保研到北京某985大学的热门专业了，据说将来一毕业随便签约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几十万不在话下。站在这样的角度看，一份一月五千多还得加班加点的工作确实算不了啥的，那么一个努力到四十多岁干着这样一份工作的妈妈不是赚得少的人吗？
　　
　　 三
　　 突然间想到几年前我与女儿的一段冲突，起因是女儿推荐的一本《基层女性》的书。之前，她也曾经给我推荐过一些女性题材的书，像波伏娃的《第二性》、上野千鹤子的《厌女》等，我觉得这些书虽然或哲思缜密，或敏锐犀利，但还是有它的时代局限性的。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已经与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不需要被“唤醒”了，并且，对一些“主义”性的东西早就已经不“感冒”了，但是觉得女儿既然推荐给我，肯定有她认可或者说共情的东西的，就没有多说什么。但读了《基层女性》，即使这几年我自觉已内核稳定，还是有了情绪。这只是一本只有几万字、两三个小时可以读完的小书，却极富感染力，也相当的犀利，提出基层女性面对的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婚恋PUA、经济依附等困境，号召基层女性经济、精神双独立，自我成长，摆脱依附、掌控人生自主权。反对原生家庭道德绑架、反对女性为家庭为孩子自我牺牲等等，总之就是要“独立”，要“断奶”，要“为自己活”。不得不说，作者很清醒、尖锐、有力量，但同时又逻辑单薄、观点极端，连我这样稳如老狗的老女人都被煽动得一惊一乍的，觉得心神都被搅乱了！当即发信息抢白女儿：“你怎么不在你不想住校、需要我接送、陪读时给我推荐这本书？这不是卸磨杀驴、杀人诛心吗？”
　　 我之所以如此激愤，是因为我读完、合上这本书后感受到的作者的观念：上要摆脱原生家庭，精神上“杀父弑母”；中基层女性是悲催、失败的，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懒、依附男人。再就是在你没有跨越阶层、有钱、成功时，不要结婚，不要嫁给匮乏的基层男性；下基层女性不要试图用自己的生育功能来搏生活，基层女性生孩子、在孩子身上付出的就是押注，在孩子成年后对孩子进行索取，压榨、控制和道德绑架……当然，我说的是我感受到的，不一定是作者要表达的。
　　 我查了一下《基层女性》的作者王慧玲这个人的生平：1982年生于安徽大别山的女性成长博主，原生家庭家境贫困，重男轻女，资源倾斜、控制等。中专文凭，从街头卖袜子、饭店服务员起步，自学日语，进入日企，后又结识英国丈夫，一起创业开摄影室，因疫情歇业。到2020年，在抖音靠发布“劝基层女性勿因压力草率结婚”的视频一夜爆红，后持续输出婚恋、原生家庭、自我成长等内容成为百万粉丝博主，实现了“阶层跨越”，顺势出版《基层女性》一书。
　　 不得不说，作者确实很优秀、很励志的，但我觉得她当一个一夜爆火的网红可以，以跨越阶层的成功者姿态为基层女性发声就略显浅薄了，拿自己那点个人极端经验代替普遍现实，是典型的认知局限。庄子在《秋水》中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笃于时也。”以自己的经历和视角去定义一个占比例很大的阶层是很狂妄也很不客观的。首先，不管个体怎么努力，用个时髦的词说是“内卷”，在社会的框架中总会有个占比例很大的基层群体，不然人人都努力努力就跨越阶层，生活在空中楼阁中吗？将基层等同于“绝境”，把无数普通家庭主妇、农妇、基层劳动者等同于懒惰者、不自我成长者、失败者，其实，这样的人就是那个“拘于虚”的人，因为自己的“深井”视角，看不到基层群体有着自己安稳的生活、亲情的联结和奋斗的尊严。人生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坚守，都是各自境遇下的理性选择。试图用自己成功的标准去“唤醒”一个阶层的女性是唐突了些。
　　
　　 四
　　 刚读了莫言的《木匠与狗》，文中的管大爷感慨他爹管六生不逢时：“他是身怀绝技啊。如果退回去几百年，还没把洋枪洋炮发明出来的年代，我爹靠着那一手打弹弓的神技，就可能被皇上招了去，当个贴身侍卫，就算时运不济也可以给大官大员当侍卫，再不济可以当个绿林好汉……”现实是，他爹打鸟人管六是大众眼里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时势造英雄，我们普通人所谓的成功，有努力的份额，但也离不开个人心智、能力、运气，再就是时势，360行行行出状元，你出色的一面要恰好符合社会大环境的价值体系。就像《基层女性》的作者王慧玲，在书中痛斥不做家务的男性“想通过婚姻来压榨女性的劳动力”，但在一个视频中她又自豪的说“我是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喝水、吃饭这样的事情都需要老公Peter照顾”,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资格以精英式的傲慢去棒喝基层女性：你不成功是因为你懒。但人家抓住了流量的密码，名利双收，也就是符合了这个时代一大部分人观念里“成功人士”的价值体系了。
　　 一般来说，一本书喜欢就多读几遍，不喜欢就放一边，对《基层女性》我为什么如此介怀呢？坦率说，它戳着我的“痛点”了！这个“痛点”不在于我就是书中那个懒、依附、失败的基层女性，而在于我悉心培育那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的女儿，那么轻易地就被它裹挟了，还试图用这本书，来唤醒她已经知天命的妈妈！
　　 我和梅，其每个人的经历和生活感受，都不尽相同，我总觉得我们有着根本上的相似点，“基层”两个字，来界定我们，我感觉合适。基层，不同于卑微，属于大部分人的生活姿态。我们往往会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汲取经验，互相同情和体谅，确定自己的自信。
　　 过后我反思，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一本书，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感受和评价，女儿的用心，还是希望我为自己而活。经过这个小插曲，我和女儿之间相处更融洽了，我学习课题分离，时刻提醒自己不越界管控，把孩子的人生最大可能的交给她自己。女儿可能是看到了我内心的匮乏，她对我也更用心了。
　　 今年的母亲节，我收到远在北京的女儿为我订的蛋糕和鲜花，这几年，她已经成长为用心呵护我的人。其实，如今的心境之下，蛋糕和鲜花不是我内心需求的，但既然在特殊的日子给妈妈买蛋糕和鲜花是女儿内心需求的，我开心的收下。跟小女儿一起吃了蛋糕，然后带着鲜花，买上我的妈妈喜欢的甜点去看我的妈妈，我知道甜点和鲜花不是我的妈妈内心需求的，但在特殊的日子里把我的女儿买给我的鲜花送给我的妈妈，是我内心需求的。
　　 我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用心的回复梅的信息：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优秀的。只是孩子的视角不同了，但正是你的努力，助力孩子站上她人生的高度。等真正负起生活的责任，她会明白你的担当的。很快，我们手里的火炬就成功的交到孩子们手里了，下一步，就是我们新的精彩生活的开始！
　　 她先回复了一个流泪和抱抱的表情包，又回复：改天我们聚聚，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