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怀念父亲(散文)
一
正月十九日这一天,是父亲的生日。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每年此时,母亲总会张罗着温酒摆桌,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家里为父亲庆生。彼时,众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按照乡俗规矩猜谜划拳,直到夜色渐深方才散场,院子里才恢复原有的平静和安宁。客人散场后,父亲已然酩酊大醉,躺在炕上鼾声如雷。时间虽然已经进入正月,但寒冷的西北风夹杂着生猛的霜冻天气让我们一众孩子不敢出门,一个个依偎在火炕上蜷成一团,看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父洋相百出样子,心里还感觉高兴异常。
自小到大,不论在亲友的讲述里,还是在日常的接触中,我们感觉父亲都像一位高深莫测的智者,更被崇敬为一位逆风翻盘的勇士,他用自己质朴无华的方式,在西北家乡这块偏僻贫瘠的土地上书写着那个年代的传奇。
父亲是和新中国是同龄人,艰苦的条件和特殊的年代没有给他的出生创造更多的便利。因为爷爷曾经是保长,受阶级成分影响,他的少年时代遭受了更多的苦难煎熬。还未到成家立业的年纪,父亲就因为爷爷的离世,过早地扛起养家种田的重担。在那个开荒垦田的艰苦岁月里,父亲恰似一株过早拔节的青苗,当别家孩童还在尽享童趣欢颜时,他早已卸下青涩,褪去稚嫩,扶着犁铧开荒,背着育种耕田,义无反顾地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传承父辈衣钵,成了家中名副其实的顶梁柱。
“广袤的荒漠戈壁不缺的就是耕地,穷苦的生活日常最缺少的就是坚守”,这是当时父亲健在时常提醒和教育我们的话题。那个时候年纪尚小,对生活生存根本没有概念,总觉得听不懂,离我们很远。看着刻板的父亲陡然间语不着调地跟我们唠叨,虽有逆烦却不敢言,待父亲调侃半天自知无趣后,便悻悻地离去。
父亲出生时,正是新中国百废待兴的关键时期,没有了国民党反动派的盘剥压榨,不用再交纳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老百姓真正获得解放,实现了当家作主,开启新的生活。但面对当时一穷二白的农村现状,如果不谋改思变,天天盯守着包产到户分到的那几亩地,想要把日子过好过富,那简直比登天还难。80年代初期,好多同龄人都借趁改革开放的东风,说服家人南下打工,父亲因为养老育小,身上担子很重,根本没办法出去。他索性就留在了家乡,带领着同村的乡亲们开荒垦地。
南靠祁连山,北依合黎山、龙首山,中间是河西走廊平原的“两山夹一川”地形特征是形成土地荒漠化的主要原因。从蒙古高原、巴丹吉林沙漠南下,穿过合黎山-龙首山的缺口与低山垭口,进入河西走廊,形成的强风、狭管效应又成为推动荒漠化加剧的重要助力。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就难做到更好的治理,仅仅靠个体的力量推进荒漠化治理,在当时那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父亲作为生产队长,在带头垦荒的同时,极力劝说和鼓励群众积极参与开荒垦田。
父亲的执着于在荒漠开荒,许多群众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风凉话,说荒漠戈壁几代了,都没有治理,开垦屯田,几辈人都没敢想过,不可能的事情非要硬着头皮往上冲,不撞个头破血流才怪呢!
对于众说纷纭的抵触杂音,父亲依旧不为所动。白天挥汗如雨带头劳作,晚上走村串户做群众的思想工作,凭借“愚公移山”的劲头,硬是带着相信他的群众,将北沙窝大部分沙地推平铲尽,换土施肥、育树栽种、挖渠修堤,种植成片的改良经济林,嫁接满山的苹果梨,慢慢地将荒漠戈壁培植成经济绿洲,而且第二年就见到效益,实现了包产到户政策落实到西北后,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有的群众经过不断地辛苦努力,成为家乡小有名气的“万元户”。
那些徘徊观望的群众最终只能错失良机。当年那些无人问津的荒漠戈壁,最初政府并没有强制管理,采取“多开发多收益”原则,鼓励群众开荒垦田。效益一旦形成规模,条件一旦成熟,再想开垦已经划下严格的国有土地使用红线,未经审批,不得随意开发经营。
父亲“一战成名”,成为家乡小有名气的带头人,备受群众尊敬。从初始的家庭纠纷、家产分割、邻里纠纷的话事人,到搭媒牵线、子女求学、老人赡养的居间客,在群众心里,父亲简直成为无所不能的“大能人”,在家乡那片土地上赢得了很高的威望,就连我们这些小辈们也倍感荣幸。
乡邻们对幸福的认知很简单直接,也很客观真实,只要谁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谁给他们的家庭带来安康幸福,他们就把选票投给谁,这也是父亲10多年一直高票当选生产队长的密码所在。
二
父亲节俭持家,极力反对浪费。庄稼地里的小麦收割完毕,总要从头到尾检查多遍,遇到掉落的麦穗会一棵棵拾捡归仓。母亲说是那点粮食收不收有啥变化,也不会影响收成。父亲却厉声厉色地对母亲及我们一众叫喊“节俭传家远,不能随意浪费一粒粮食”。
当时觉得父亲呆板僵滞,有些刻意做作较真,现在回想,那一定是父亲铭刻骨子里面的教养。
平日里省吃俭用的父亲,却对他的一众亲人照顾有加。父亲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因为家庭条件不好,父亲的弟弟很小时就被抱养给离家很远的一户魏姓人家。
年少时,烦累的劳作和过重的农活逼迫着亲人们很少联系。成年后,相互走动,互相关心,就成为父亲牵肠挂肚,始终都放不下的话题。
西瓜棚里,西瓜刚刚出现暴突的黑绿色纹路,绽放出瓜熟的讯息,父亲便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结结实实地摘上两大袋子西瓜,给远在平川教书的兄弟送去。出于感激,叔叔会置办酒菜与父亲欢聚一场。
也许是相同的血脉传承着相同的爱好。叔叔和父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会拾捡起心爱的二胡奏唱秦腔,婉转悠扬的曲调倾诉着他们对生活的挚爱,更表达着他们血脉亲情的浓郁。有时也会互相对唱黄梅戏选段,优美亢奋的表情夹杂着帅气爽直的个性,感染着身边的人,就连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孩子看着都有些嫉羡。
父亲的大姐育有五男二女,个个出色优秀,其中有一位还在乡镇当官多年,一把手的位置上很有名望。母以子贵,大姑在家中说一不二,在十里八村是叫得上名的“大姐大”。对于这个姐姐,父亲并不担心,只是提醒她控制情绪,少发脾气,与家人和睦相处。
相比之下,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那位身患残疾的二姐。因为从小丧失语言功能,总会被人嘲笑欺辱,就连她老公有时候也对她拳打脚踢,给她的身体和精神带来了严重伤害。
乡村条件普遍很差。黄土飞扬,沙尘满天,坑坑洼洼的路面极难行走。有时候,飞驰的农用车经过,新穿的衣服就会被蒙上厚厚的尘土,除了闪动的眼睛,冷不丁会让人错认为泥塑。
艰苦的环境和恶劣的条件并没有阻碍父亲看望探视我们二姑的脚步。不论忙闲,只要有闲暇时间,父亲便会买上二姑最爱吃的凉粉和卤肉驱车去看望。和二姑见面时,紧盯着二姑将自己捎来的美食吃完,然后再狠狠教育一顿她老公,才离开回家。二姑虽然语言交流不畅,但天生拥有一双巧手,她对父亲的疼爱也是浓情入怀到骨子里。她会利用农闲时节赶制好父亲及我们三个孩子一年的布鞋和绣花鞋垫,亲眼看着父亲适穿合适,然后满意地拍掌示好,“啊呜”着发出一阵只有父亲才能读懂的语言,目送着父亲将孩子们的行装捎带回家。
生活就在父亲的关爱中延续,快乐也在亲人的安康顺遂中升腾。农村那并不富足的天地,我们一家因为有父亲的宽厚仁爱,一切都变得欢畅惬意。
随着孩子们逐个成家,父亲逐渐老去,曾经的交际也慢慢地淡化,那种豪饮畅怀的场面慢慢地被沉默寡言的家庭絮叨代替,他像是退出历史舞台的风云人物,低调内敛,不喜张扬,即便到了生日只邀请家人聚餐。语调也从原来的教导劝慰慢慢地变成倾听关注,好似是特别在意这些年家人的成长变化。
三
2005年的冬天,当所有的吉祥喜庆都伴着浓浓的年味到来时,我们的家庭却遭受到了令家人难以接受的境地。谁也想不到,一向安康无恙的父亲突然被确诊肝癌晚期。
最先知道消息时,我们全家人都震惊恐慌,乱成一片。从来都是父亲主持的大局突然就墙倒屋塌,顺势着崩灭,一时间,我们整个家庭都陷入一个凄苦无助的至暗时刻。
母亲的号啕撕心裂肺,长长的悲伤划破夜空,不断地用不可置信的方式谴天怼地,咒骂上天的不公不仁。从母亲红肿的眼神中,我们仿佛能看到,他们这对恩爱夫妻情深似海,多年的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多么不易啊!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扛过风雨,眼瞅着美好可期的晚年生活即将到来,心爱的另一半却安康不保。
姐姐和哥哥的哭喊更是痛彻心扉,“呜啦啊呀”的悲痛声穿堂绕梁,令人心痛如绞。面对父亲的病情,全家人一晚上的商议没有取得任何有用的结果,倒是将每个亲人变声脱相,个个抹泪留痕喉嗓嘶哑。更为难控的是母亲,几度晕厥后复次泪奔,点米不进,杯水不喝,身体虚弱得无法想象。看着那羸弱脉微的样子,我们也跟着数度泪目。
一家人严守确诊结果,始终不告诉父亲。臆想着,凭借现代的科研技术和国外成功救治案例,一定会发生奇迹。从西北省府到首都北京,我们穷尽着一切手段救治父亲,但最终还是没有将慈祥的父亲从死亡线上拉拽回来。
父亲临行的那年正月十五,我们原想着面对残忍的病魔会有些恐惧无助。但现实是,父亲表现得异常乐观。面对郁郁寡欢的一众家人,父亲反而表现得从容冷静。
他强忍着癌细胞扩散造成的钻心剧痛,超剂量服用哌替啶平复身体不适,还自得其乐地轻声哼起秦腔,还饶有兴致地自拉自演,用熟悉的二胡曲调助兴。
那一夜,家人们再一次重拾久违的欢乐,其乐融融的温馨曼妙像永恒的记忆,定格在家人们的心路时空,更印刻在那张珍藏美好的光盘里。时空如梭,光阴悄逝,唯有那父亲的坚强和慈爱永恒。
2005年5月4日凌晨,父亲带着万千的不舍,与这个给过他新生却也带给他伤痛的世界作别。他走得很安详,也很舒畅。虽然病痛将他的精彩人生短暂定格,他却用轰轰烈烈的壮举开启过新生。
那些接受过救助的乡亲自发地扶棂抬棺,帮助他料理后事;曾经跟随着开荒垦田的群众戴花献礼感激他的公仆之心;接受过调停和劝慰的乡邻们夹道目送,让他的棺棂显得隆重。一场质朴的葬礼最终演变成无限的追思怀念!
如今,父亲远行多年,熟悉的声音犹在耳旁。他像是不辞辛劳的师者,不断地托梦寄语,告诫我们好好生活。又像是忠诚职守的哨兵,寸步不离,时刻关注的提醒着我们顺遂身安。
告别父亲的日子,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泪奔神伤,号啕大哭,但心中常存的悲凄无助和惋惜哀叹从不间断。
没有了父亲的庇护,缺少了逆烦的唠叨,我们一个个都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每至年关节气,就有些失落焦灼,大有“今昔是何年”的茫然,究其原因,主要还是缺少慈爱父亲的贴心陪伴。
回想父亲生前的一切,那些刻进生命记忆里的丰盈经历才是传承给我们的宝贵财富,都是父亲用多少次艰难苦累坚守换回的无价正果,更是珍稀的成功密码。
父亲在时,我们总感觉来日方长,时日很多,从不去珍惜和拥有和他在一起的美好岁月,总觉得絮叨厌烦。现如今,斯人已逝,阴阳两隔,所有的悔恨都化作伤痛欲绝的泪水。
深夜,微风乍起,追思不断,敬念丛生,伴随着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词句,我们再一次置办酒菜,为作别人间的慈父举办了一场乡俗不变的“庆生”仪式,惟愿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
文章投入真心真情,读来令人非常感动。
问好伊莎贝尔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