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喜欢松树(散文)
一
松树,是上天给人世间的馈赠。它的身上,蕴藏着超然的气质和无限的价值。
在我居住的小城城西,一条荒废经年、杂草丛生的旧铁路线,在人们奇思妙想下,蝶变成一条铺了红蓝塑胶的彩色小路。于是,喧闹的小城有了一处幽静之地。夜晚,路侧湛蓝的路灯闪烁,辉映在地毯般的小路上,幽光幢幢,似梦似幻,我称它为蓝光小路。小路两侧,除了蓝色的灯光,在夜晚为人们炫出一方奇幻的世界,还有绮丽缤纷的花树陪伴。在它们最为奔放的季节,亮出其迷人的韵味。自然,其中也少不了松树的身影。自然,它最亮我眼眸的时刻,还是在冰封大地的寒冬。
在万木凋零的世界,是最能洞见松树本色的时候,其风采远非那些普通的花树们所能企及。我惟愿此时一睹它的神采。走在空旷清冷,阒无人影的蓝光小路上,我掩掩身上防寒服的衣领,疾步而行。小路两侧那些花木,在溯风中瑟瑟抖动着干裂的枝桠,肃杀面前,它们不敢炫耀昨日的浪漫……蓦地,一团绿色闯入视线:一株油松,兀立面前。在青青树冠上,颗颗松针,宛如无数只握紧的拳头,是在昭示一种无穷的力量么?我抬眼望去,小路两侧竟然有许多株松树,散落在众木之中。未知设计者的初衷,这样间作栽种,是出于什么考虑。但我从那些高大挺直的身影判断,它显然在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凛然呵护着周边的花树们。它们身着绿衣,威严庄重,如身经百战的将士,望之,不禁令人肃然起敬!有了它们的护佑,寒风也似乎失去凌厉的攻势,小路上竟漾起了一团暖意。
即使到了那些花树们争相妍放的季节,松树,也以其谦谦气质,释放着它独有的风韵。蓝光小路上,除了油松还有一种白皮松。这也是令我青睐的松树。在百花的簇拥下,它那绿白相间的躯干,像极了将士身着的迷彩;还有蓬蓬如塔的树冠,挺挺而立,威武而坚定。又经过春天的洗涤,面貌焕然一新。那些樱花、兰花和梅花,依偎在它高大的身躯旁,俨然它的忠实粉丝。与俊朗、威严的白皮松相比,油松则更像一位长者。那件连年不褪色、且历久弥新的绿衣,难以揣测其树龄的长短,只有从它那黑褐色的树干可见一斑。那种厚重和粗粝的样貌,让人体味到一种磐石般地苍桑。
对松树的偏爱,让我不由得翻阅起它的家谱。没有想到,松树除了它的威严、挺拔的形象亮人眼目外,它的树上,还藏着许多让人欣喜的珍宝!这些珍宝,就是护佑人类的健康的中药宝典:松叶,可祛风散寒,明目安神,杀虫止痒,还能治疗流行感冒;松球,能润肠通便;松花粉,治疗十二指肠溃疡,咯血,外用治疗皮肤湿疹,皮肤糜烂等;松香,有排脓、拔毒、生肌止痛的功效……在人们开始对松树的潜能有了认知后,它蕴藏的价值越来越被我们刮目相看。
二
我对松树的青睐,还源于与松木的交集和对它的洞悉。松木,那是松树被斫伐后的状态,是自然生命的结束。然而,在我看来,它的真正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应当是它的第二生命。我同松树的相识,就是从它的第二生命期开始的。屈指算来,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一九七七年,我进入一家工厂工作。此时,正值我的城市遭遇大地震后,被损毁的工厂开始组织恢复生产。我被安排在基建部门的木工车间,在这里,我进入了木材大观园,也在这里,结识了松木,随着时间推移,它渐渐成为令我仰慕的“朋友”。
第一次见识松木,是在跟随师傅去新厂房建设的工地,路过被震毁的旧车间的坍塌现场。站在狼藉的废墟旁,一幕骇人的场景映入眼中:那里应是昔日高大、宽敞的厂房,如今已在一只巨型魔爪的揉搓下,分解为一堆颗粒……此情此景,触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区域。耳边似又传来大地的轰鸣,内心条件反射般的阵阵悸动……不敢再往下想——大灾过去一年,惨像清晰如昨。一些痛楚的记忆,宛如心上尚未愈合的刀痕,还是留给时间来慢慢将它治愈吧。
在废墟一角。我看到令人瞠目的场面:一间旧厂房,除了墙体坍塌以外,其主体结构居然在支撑站立着。我和师傅近前观察,发现其结构都是木质材料。虽在大地震的剧烈晃动下没有倒塌,但几根木柱已经歪歪扭扭,木柱上面那两道硕大的木梁也已劈裂。即使这样,木柱和木梁依然戮力托举着上面七零八落的檩条和屋顶,在做最后的坚守。当师傅告诉我,这些梁、柱都是松木时,我内心不禁暗生钦佩。好坚韧的木头,在如此大灾面前,它们宁折不弯,依然坚挺,木中伟丈夫也!
在重建简易厂房的结构上,我们扬长避短,依然由松木担纲主角,把它的坚韧发挥到极致。柱、梁、檩到棚顶,清一色的松木,它们在各自的岗上就位,静候着来自四方的压力。谁说松树的生命已止于木头,看吧,它们已将开始新一轮生命的坚守!几十年过去了,岁月的这条长河,并没有隔断当年重建工厂时与松木们相守的记忆。每每念及,一缕缕松木的体香,依旧浸润心田……
忘不了松木给予我们的坚守和力量,这是它的魂。它像一个硬汉,性情坚毅,但也有似水的柔情。“无情未必真豪杰”,在松木的家族,柔与刚兼备,各有千秋。我在工厂与之相交多年,深谙它们的脾气秉性。比如红松的柔性似水,落叶松的筋骨强硬,白松的软中带硬,油松的密封防腐……但是,刚入厂时,由于自己对松木的陌生,被它来了个恶作剧,弄得我好不尴尬……
那是我刚开始学徒时。有一次,我被安排去给已恢复生产的车间机床“垫脚”。新机床在安装时,需要调试并找补机器的平衡,才能正常运转。我们的任务,是在机器与地面的地脚螺丝处加木垫找补,故称“垫脚”。这次师傅身负其他任务,但叮嘱我要用红松板材。我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红松,就拿了一块落叶松木板。其实,我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落叶松坚硬,应该更能承受半吨重机器的重量。然而,事情却并非如我所想。之所以用红松,恰是利用其柔韧、便于加工的特性。因为脚垫是需要多次用木刨修理的,才能让水平仪上的汞柱达到标准。我的天真想法,让自己尝到了苦头。落叶松,硬则硬矣,但用错了地方。我蹲在地上,近三个小时的刨削,刨刃都钝了,那块木板也没刨去多少。而水平仪上的汞柱,却像捉迷藏一样越来越远……我满头大汗,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赶来的师傅给救了场。见我迟迟未归,他料定是材料上的偏差,便随身备了一块木板。来后不到一个小时。水平仪的汞柱就乖乖移向正中……我站在一旁,看着师傅那熟练的动作,内心一阵羞赧。看来,要让自己的技艺得到提高,除了勤学苦练,更要跟这些松木伙伴们好好交朋友啊!要不,它们真的会让你难堪。
三
在完成了第二次生命轮回后,松树的使命并没有完结,它的躯体里还有人类所需的热量。它甚至要将自己置于火中化为灰烬,尔后回归大地,才走完最后的轮回。“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棵亭亭屹立于世间的大树,在轰然倒下后开始对人间新的馈赠,最后变身泥土。来年,它应该又化作一粒种子,步入新一轮的生命周期……
但是且慢:这一轮的生命,伴随它进入大地,就真的终结了吗?
我曾寻踪觅迹,希望找到它最后的归宿。经过一路追寻,发现虽已度过生命周期的它,在魂归大地后,却依然给我们留下了一份财富,那是一种可贵的品格!这让我对它的喜爱又进一步加深。什么是它的品格?还是已故革命家陶铸说的好:“我对松树怀有敬意的原因,却是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有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无私奉献,舍己为人,正是松树的品格。
我为这一发现而欣喜,也顿然对松树有了一份更崇高的敬意。我想,拥有这种品格,其境界已达凡间难以企及的高度。美好的德行,是上天的给予,还是自我的修行?在芸芸众生里,有此境界的人能有几何呢?这让我想起令人崇敬的周恩来总理。总理的一生,堪称是无私奉献的一生。他把为人民服务当作毕生的信条。生前,他连续工作二十几个小时是常事。虽然到晚年他患了癌症,却依然奋不顾身地工作。长期超负荷、高强度的忙碌,最终摧垮了他的身体。逝世以后,按照其遗愿,他的骨灰撒向了江河湖泊,回归大地,完成了像松树那样一生一世无私奉献的生命交响!
又想起有着无私无畏、舍己为人高尚品格的、我们最可爱的革命军人。他们忠于祖国,热爱人民,把自己的一份荣誉看得比生命都重要。正像参加朝鲜战争中长津湖战役的、某部六连战士宋阿毛,在其绝命诗里吟得那样:“我爱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冰雪啊,我绝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的耸立在我的阵地上”。当时,长津湖战役打响的第二天,他所在的六连,奉命攻击柳德里以南九公里的死鹰岭敌军,阻击美军陆战119师南逃。然而,在零下四十度极端的严寒下,全连125名官兵却全部冻死在阵地上。我看过陈凯歌导演根据史实拍摄的影片《长津湖》,看着阵地上的战士,如雕塑般地保持着战斗姿势,怒目圆睁,手握扳机,枪呈射击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魂系祖国,不惧牺牲,以崇高的革命气节,兑现了他们对祖国的庄严承诺!他们短暂而悲壮的生命周期,像松树那样,留下一份风骨予世人。其品格与天地同在,光耀千秋!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松树无声,自成风景。此风景绝非普通的风景。当我站在张家界景区半山的栈道上,眺望对面绝壁上若隐若现、旁逸斜出的一棵松树,感慨万千。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是何信念,在支撑它体内生命的跃动?我分明看见,如此扭曲的虬枝,却绽放着一个完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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