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窗一世界(散文)
一
窗是房屋的一部分,与门同等重要,人们说到门,总是和窗扯到一起,门与窗,就像秤不离砣。对于窗,我的感觉偏于敏感,不管到哪里,都喜欢靠窗而坐,除了因为窗边的视野更好,大概缘于我曾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居住了十年。十年,漫长而又短暂,那些年,天天盼着拥有一间有窗的房间,不求外面有山川河流,旷野公园,只希望白天可以看到阳光,晚上看到月亮足矣。
小时候家里的窗偏高,偏小,窗外是一睹墙壁,相隔不过五米左右,导致屋子里的光线黯淡。每日进屋,抬头,墙壁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关于窗外宏阔的想象被这堵墙无情切断。不只我家,很多人家的窗外都是人家的墙壁。那时人们白天忙于干活,回家忙着家务,没有多少时间坐在屋子里,对于窗外是什么无所谓。何况,人们即使闲坐,也是坐在门前屋后,巷子里。后来母亲单位盖宿舍,母亲分到了一套两居室,那时我已随父亲在抚州读书,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疯玩的小女孩,变得文静了。暑假回浒湾,很多时候我喜欢坐在窗下写作业,听歌曲,看小说。窗外是一个池塘,四周环绕草木,菜园,这样的风景很容易俘虏精神,让心境变得恬淡。晚上,蛙鸣透过窗户隐隐传来,颇有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意境,我觉得自己住在辛弃疾的词里。
在抚州住的是五楼,窗外紧挨着抚州师范的操场。放学归来,我喜欢趴在窗台看窗外,看师范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球,跑步。夜晚有男生和女生成双成对沿着操场散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可谓月也朦胧,人也朦胧。大哥说他们在“谈恋爱”。那些月下散步的少男少女启发了我对爱情的浪漫憧憬。往窗外的左边看,能看到田野,一线流水和淡淡远山,我惊喜于视野的广袤,窗外的风景像一个魔盒,打开了我局促的想象,为我的心灵注入一缕诗意的因子,诗意需要寄托,周末趁父亲不在,坐在窗下看琼瑶和金庸的小说成为我的一大爱好,它们比课本好看。后来我热爱文学,固然受到大哥的影响,这扇窗也功不可没。到南昌读大学后,寒暑假回到抚州,窗前一栋艺术大楼斩断了我与远方的距离,大楼的一扇窗与我房间的窗相对,不过三十米的距离,里面有一架钢琴,经常有男生和女生在里面弹琴。虽然失去了远方,但是却能经常聆听到优美的琴音,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几年后,我走入鄂南的一座小山村,发现有些人家的窗只有窗框,非常地小,由石头砌成,两三节,窄窄的缝,只到冬天时用一块塑料薄膜遮住,风一吹,“哗哗”作响。其他季节则无遮无挡,深夜,山村透着旷世的寂静,躺在老旧的木床上,看几丝月光透过石窗的缝隙挤进屋里,颇显清寒,旷远。石窗,老木床,泥巴地,古拙得像一个年代剧的背景,令人似走进一个久远的岁月里,感受到一种慢生活的气息。
在厦门小磴岛的古厝上再次看到石窗,有亲切之感,岛上的石窗不仅仅是窗框,而具备窗户的所有架构,以木板代替玻璃,镶嵌在年深日久的古厝上,沧桑扑人面。石窗在古厝上的存在姿态模糊而鲜明,因太小而被人忽略,又因是石窗而惹人注意。古厝外墙的下半部分均是石头砌成,门前两侧各有一座石雕,加上石阶、石窗,古厝是一个石头构成的世界,这是小磴岛先民的生存智慧。石头足够坚硬,能抵御一场又一场巨大的台风,呵护着岛民安稳宁静的生活。石头也很柔软,每一个纹理如涟漪,流动着光阴的故事,喷吐着日子的气息。走在狭小的巷子里,经过人家的石窗下,令我遥想曾经,曾有多少双眼睛,在台风肆虐的时候,透过石窗,不安地瞅着外面。如今,古厝都没人住了,人们搬到了新居,或全家迁至岛内,那些小小的石窗,像一双双饱含风霜的眸子,疲倦而又淡定地打量着小岛的日常烟火,日月星辰。
二
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我在大厅看到一种特别的窗,四方形,很大,由四根木头嵌于墙里,没有窗框,唤为“框景”。站在框景前,可看到花园里的花草,石山,亭台,可以说框住了花园里最美的景致,别有一番美妙意境。框景,框住的不仅仅是美景,还有一种生活情调,一份美好心情。园林为明朝某富商所建,从花园的布局到框景的设计,可窥探到那时大户人家的审美趣味。当时觉得古人真会享受,多么风雅,只是这份风雅的背后需要财力的支撑。
金溪竹桥古村有一栋绣楼,并非大户人家千金小姐所住的绣楼,是清朝末年一个普通人家的宅子,因为家里的姑娘爱绣花,短暂的一生都在二楼的窗下不停地绣,从不下楼,故被人唤为“绣楼”。绣楼的窗是圆形的,镂空的窗框上镌刻着缠枝花纹,令我想起苏轼笔下的小轩窗,“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一面小小的窗,承载着相思的重量,读之动容。这面窗,承载是一个女子的执著和孤独。岁月漫长,窗户上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但已然让人感受到古人对生活细节的讲究。古时人们喜欢在衣服上,窗户上,家居用品上绣上或刻上各种花纹,有动物图案,也有花花草草,都是有着吉祥寓意的花纹,来表达对富贵,祥和,安宁生活的向往。看这样的窗,就像看一场黑白色的老电影,——一个眉间低蹙的少女坐在窗下不停地绣呀绣,那一件件绣品上的花纹绵绵密密,亦如她的心事。
不管木窗,还是石窗,在城市都已消失,如今是铝合金窗统领江湖。城市的门越关越紧,窗却越做越大,一面墙壁几乎打通,做成落地窗,比门还要大,牢固而大气,彰显时代的风尚。我家装修时也跟随潮流,窗也做成落地窗,站在窗前,可看到整条街,还不过是五楼,若是住在几十层楼的最高层,想必视野更为辽阔,更为震撼吧,感觉一定很欢畅,高高在上,即可俯视芸芸众生,还可饱览城市面貌,离天空更近,离月亮更近,说不定还会让人产生一种“手可摘星辰,恐惊天上人”的奇幻感呢。难怪城市人买房都喜欢买高层,越高越趋之若鹜。只是落地窗虽然视野好,也是有弊端的。2018年莫兰蒂台风登陆厦门,住在海边三十层楼的一户人家,客厅对着大海,装修时不听专业人士劝阻,整面墙做了窗户。台风登陆那天,又不听居委会工作人员劝阻,当晚依然住在家里。深夜台风登陆,这家人家客厅的窗户被台风卷走,台风呼啸直入户内,一家人不幸遇难。悲剧是任性带来的,也是落地窗带来的。可见做落地窗也要因地制宜,流行的未必就是最适合的。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抬头看到楼房上的一扇扇铝合金窗,在阳光下发光,本能地怀念木窗,也许我只是想从一扇木窗里看到过去的自己,看到故乡那个已经消失的池塘。
三
窗与门是房屋连接外界的两个部分,门是用来走入外界的,窗户是用来看外界的。但是对于摩梭族人而言,窗也可以当门使用。摩梭族有走婚风俗,阿哥阿妹若彼此倾心,阿哥便在晚上赶来阿妹家,与阿妹约会,但是却不能走大门,而是必须爬窗户进来。阿妹的房间都在二楼或三楼,阿哥要沿着墙攀爬而上,进入阿妹的闺房。天未亮时,再从正门走出去。可见摩梭族阿妹房里的窗,是一扇通往爱情的窗,也是见证阿哥勇猛和力量的窗。
不是所有的窗等来的都是痴情的阿哥,也可能是强盗。我初来厦门租住在小东山村,入住不久村里就发生了一件入户抢劫的事。三个女孩深夜睡得正香,突然被两个蒙面男子越窗而进,用刀挟持,被迫交出银行卡、密码和手机,一个男子拿着银行卡去取钱,依然从窗户出去,一个男子继续在屋里挟持,取完钱,两个男子把三个女孩绑在床上,用袜子塞在她们口中,从窗户跃出,窗外是山,两个男子很快消失在丛林里。清晨,同宿舍的其他几个女孩下晚班回来,发现后,赶紧报警,警察来看,发现窗户有两根不锈钢窗框提前就已撬松,所以两个男子才能悄无声息地进房。案件最终无果。此事发生后,人心惶惶,尤其是住在靠山那面楼房的单身女性,每次下班回宿舍都要检查防盗窗的不锈钢窗框是否牢固。窗本是为给屋子带来光线,却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成为他们做坏事的便捷通道。
生活里有窗,我们的心也是一面窗,生活的窗可以关紧,心窗要经常敞开,尤其是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沟通,才能了解对方的想法和情绪,缓解矛盾,增进感情。若是夫妻总是关闭心窗,从不交流,从不吵架,婚姻反而容易出问题。打开心窗说亮话,也是夫妻和谐、长久的相处之道。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耳朵何尝不是呢。若耳朵这扇窗让风言风语、流言、谗言随意飘进心房,心房必定积满尘垢,从而做出错误的决断,害人害己,甚至酿成悲剧。汉武帝时期,李陵带兵征战匈奴,不敌,被俘,汉武帝听信公孙敖之言,误以为李陵投降,从而杀了李陵全家。苏轼被打入乌台黑狱,命悬一线,也是宋神宗听信小人的谗言之故。唐朝名相魏征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好在宋神宗不是昏君,能兼听众臣之言,最后把苏轼贬至黄州。历史上如此冤案层出不穷,很多都是偏听偏信的结果,善于聆听,懂得聆听,不听一面之词,善于对耳朵这扇窗灵活的开关,关乎学识,阅历与智慧。
窗外同样的风景,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会变成不同的样子。我家窗外斜对面那栋很有年代感的楼房,我看到的是漫漶的光阴,先生看到的是市场价值,父亲和母亲看到的则是一栋老、破、旧的房子。
窗外的风景在无人欣赏时,是静态的,当落到窗里人的眼里时,被人们注入情感投影、精神观照、心灵寄寓,以及情绪、人生的体验与个人的审美,则变成动态的,变成一个在流动的世界。像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令李白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故乡,令苏轼想起了在外地做官的弟弟苏辙,令李清照想起了分居两地的丈夫赵明诚。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地理空间和神话世界里的那轮明月,而是看到了故乡和亲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人心中便有一千轮明月,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窗也是一世界。这个世界可能很小,也许就是一堵墙,一栋楼,一条街,但是进入人们的心里,就足够大,因为人心可以装下无边的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