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灰砖红瓦的教室门前，月季花开得正艳：粉嫩的，鹅黄的，雪白的，深红的，浅红的……热热闹闹地从墨绿的叶子里探出头来。那香气是淡淡的，混在青草与泥土的味道里，若有若无地飘进敞开的门窗里，仿佛也成了朗朗读书声里，最温柔的一缕。
　　 教室里那些穿着蓝白校服，脸上稚气未脱，正扯着嗓子摇头晃脑的是我的学生。那年刚刚升入初三，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教语文，也“管”他们。接手一个月，孩子们就私下里送我外号“灭绝师太”。五十二个半大孩子，他们正处在青春期最别扭的年纪：踮脚想模仿成人的样子，转身又露出孩子的顽劣；道理貌似都懂，但偏要试试“天多高，地多厚”。我一接手班级，就制定了班规班级，并严格执行，赏罚分明。经过近一个月的整顿，班级基本步入正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我不“灭绝”他们的坏毛病能行吗？
　　 伟，就是男孩子里，最令我头疼的一个。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高高的个子，英气俊朗。眉眼含笑，眼里有光，透着机灵气，却时常用在调皮捣蛋上。他的成绩总稳稳占据成绩单末尾。可你要是有搬作业本，打扫卫生，或是哪个同学生病了的事，他保准第一个冲上去帮忙……他热心，爽快，身上有股子侠气。只是这“气”，偶尔也会窜到不该去的地方——他有个爱占小便宜的毛病，一个本子，半块橡皮，一根辣条……他总能“顺手”得来并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我提醒过他几次，他总是挠挠头，扮个鬼脸，嘿嘿地一笑了之。
　　 强，是男生里最特殊的一个。他总是默默地坐在最前排的角落。他身材瘦瘦的，个子矮矮的。右手自小有些残疾，总是蜷缩着不伸展。动作缓慢些，也不能提物。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境清寒，是学校登记在册的特困生。他吃饭，靠的是那张学校发的补助卡，钱不多，但能保证他每天都能吃饱饭。我常找他谈心，从生活上学习上关心他。也教育学生要多帮助他，多和他交朋友，让他走出自卑，融入班集体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伟和强走得很近，课间常常看见俩人在一起的身影。伟主动揽下了帮他打饭的活儿。每天在餐厅里，伟就像一阵风似的刮来刮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两个满满的饭盘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在强面前。起初，我看着，心里是有些安慰的，暗赞伟的热心肠，也在班会上表扬伟。直到有一天，班长来到我办公桌边，悄悄告诉我：“老师，伟他……好像很久没用过自己的饭卡了。他给强打饭……用的都是强的卡。”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窗外月季花也黯然失色，飘来丝丝缕缕的恼怒。我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没有立刻发作，并叮嘱班长不要在班级里声张。课间，我去后勤，让会计给查了查，果然，伟有两个月的时间，竟没往卡里入一分钱。
　　 等下午自习课，我先把强叫出教室了解情况。强一开始吞吞吐吐地不想说。我告诉他，不怕，有老师给你撑腰，谁也不敢欺负你。强流下了眼泪：老师，不是欺负，我愿意和伟玩......伟不让我告诉别人。那你俩吃，那些钱够了吗？我提出疑虑。不够我就跟我爸要，我爸怕我吃不饱，每次都会给我。强低着头，声音颤颤地。我抚摸着他的头，没事了，再以后无论遇到啥事，记得一定找老师哦。
　　 教室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把伟叫到了学校最后排的那棵老槐树下。槐花已经落尽，叶子颜色深深的，秋风中发出瑟瑟的声响。我看着他依旧神气、却明显有些躲闪的眼睛，“你看这棵树，树干粗壮笔直，如果小时侯歪了，能长这么直，这么高吗？”“不能。”声音怯怯地。“那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找你吗？”我语气里明显带着严厉。
　　 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我，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默默无语。
　　 “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你虽然成绩不好，但老师还是很喜欢你。因为你乐于助人，肯帮助同学，尤其是肯帮助强那样的同学。”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但字字清晰，“可真正的帮助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让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是雪中送炭，不是趁机捞一把。强那卡里的每一分钱，是他一天三餐的着落，结果你给占用了。他为了不失去你这个朋友，钱不够只好回家跟他爸要，他家里有多困难你知道吗？你看似暂且得了便宜，失去的却是做人的底线—诚信正直！”
　　 伟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流了下来；“老师……我……我……他有补助卡……我没想那么多……我……错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一刻，我心里那股恼怒的火，被他的眼泪浇灭了大半。“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老师相信你，希望你像这棵树一样，未来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让他回去后，认真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对自己的错误进行总结。晚上，我也给双方家长打了电话，语气沉缓，说明事实。伟的家长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声音里愧疚满满；强的父亲，只是反复念叨：“老师费心了，费心了……给老师添麻烦了……添麻烦了。”
　　 过后不久，伟的父亲亲自来学校对我表示歉意和感谢。他把钱用一个旧信封装好，由我转交给了强的父亲。强的父亲，那位木讷的汉子，颤抖着接过信封，反复说，谢谢……谢谢老师……眼眶也有些红。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事情圆满解决的的释然，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教书育人的责任。
　　 从那以后，伟像变了个人，上课认真听讲，成绩明显提高。不变的是依旧热心班级的事，依旧帮助强打饭。强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伟眼睛的光变得明亮而纯净。
　　 日子又像那月季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暑假前的最后一节班会结束后，孩子们眼睛红红的，有的还挂着泪痕，他们像小鸟般围着我，久久不愿离开。叽叽喳喳地说我是“最严厉的师太，最慈爱的妈妈。”我笑了。此时，门前的月季花争奇斗艳，在阳光下含笑怒放。我深吸一口气，陶醉在浓浓的花香里。
　　 暑假归来，月季花依旧开满校园，花香四溢。孩子们顺利升入初四，我继续担任初三语文老师、班主任。
　　 转年早春一个寻常的傍晚，放学时分，落日把天边染成一片暖橙色。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忽然听见有人喊“赵老师！赵老师！”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激动。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朴素，身材瘦削，五十左右岁的女人。只见她站在大门西边的自行车旁，右手挎着一个提篮子，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里却闪着光。
　　 “赵老师！可等到您了！我是伟的妈妈！”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粗糙，温暖，有力。“一直想谢谢您！去年伟回家一直说您的好。俺知道伟从小调皮捣蛋，学习不好，您没有另眼看他......谢谢您教伟走正道！这点东西，您千万别嫌弃……”说着，她把提篮往我手里塞。里面，一边是一些还沾着些许草屑的土鸡蛋；另一边，是用摘得干干净净的荠菜。“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荠菜是我今早上后山挖的，新鲜着呢！您一定得收下！我们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是这点心意……您不知道，您拉伟那一把，对我们家多重要……这么大的孩子就怕走歪路。”
　　 她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朴实的感激，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上，也压在我的心上。伟已经是初四的学生了，我不再是他的班主任，但他父母还记得我。我心里感动着。伟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恳切，忽然让我觉得，做一个老师，真好。我无法拒绝这份带着乡土气息的真诚。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沉甸甸的礼物挂在车把上，谢过她，披着晚霞，慢慢往家走。晚风习习，篮子里田野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伟初中毕业后，去读了技校，学了美发技术。我们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总能收到他简短的问候。他跟我说，学徒时，他始终记得我当年的教诲：扎扎实实做事，诚信正直做人，师傅很喜欢他。几年前，他兴奋地告诉我，他自己的小店开张了，就在老家县城的一条小街上。我问他店名，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招牌上写着五个字：“新新美发店”。我赞这个名字起得好。他说，谢谢老师，就像您常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去年教师节，他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干净的工装，正笑着给一位老人理发。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坐着等待。接着，他又发来一段话：“老师，教师节快乐！我现在帮人‘从头开始’，店里的生意，挺好的。谢谢您！欢迎老师光顾小店。”
　　 灯光下，我欣慰地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照片，保存在了手机里一个叫做“月季花儿开”的文件夹中。
　　 走到窗前，我想窗外的每一处灯火里，都藏着或悲或喜的故事。我应该是没有啥遗憾的了。只是退休后住在小城里，再也无处找寻像学校那样美好的风景线了。一朵朵怒放的月季花，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一声声动听的老师好……都只能定格在记忆中了。但曾经，在那个地方，曾有一株株小小的、曾经差点长歪了的树苗，因为我的干预扶正，终于抽枝展叶，亭亭地立在了阳光之下……作为一个“园丁”，能让花开得鲜艳，能让树长成大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