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蜜蜂】最后一个武师(小说)
阮家岭的早晨,静谧如常,微微的秋风戏动晨雾,很多人还沉浸在睡梦里。突然,一阵呐喊声传遍村岭,稀薄的雾色里,六七个壮汉在追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那架势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这些庄稼汉手里有铁锹、锄头、鱼叉……而小伙子则赤手空拳。
然而,小伙子奔跑的速度奇快,后面的人根本就追不上,但是追赶的人大喊大叫,将小伙子前面农舍的人惊动了,大家都冲出来围追堵截,这样就使得小伙子的处境越来越凶险。
秋叶偶尔落下,在晨雾中飘荡,惊飞的斑鸠,翅膀在空中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此时,小伙子已经被逼到绝境,他的前面是一条河流。
“你跑不了哒!”
“跪倒,给老子跪倒!”
“对,跪倒!”
……
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汉子,个个脸上挂着快意的狞笑,呐喊声惊天动地,他们喜欢看小伙子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的样子,等着他束手就擒。
出人意料的是,只见小伙子一个助跑,身体腾空而起,到河中心的时候,他将身体翻转,就稳稳地落到了对岸。
这条至少有十米宽的河,就这样被轻松跃过,被阻拦在河边的人,遥指着对岸,骂骂咧咧,警告小伙子以后不许再来这里!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期间,只有一个人说了句:“他还算有点本事嘛!”在众人看来,练家子有这种能耐是正常不过的事。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后,尽管已经摆脱了追杀,但是小伙子早就没有了出门时的豪情万丈,不再继续向前,而是朝着家的方向返回。
当他解下腰间的小铜锣,(这种巴掌大的铜锣会发出特有的响声,是劁猪行业必备的器具。)正往怀里塞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掌。
大惊失色之下,一个人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若是此人想偷袭,自己早就没命了。面前的人穿着蓑衣,戴个斗笠,笠檐低垂,透着神秘。当他摘下斗笠……
“师父!”
原来是自己的师父。
小伙子叫熊荣南,是家中独子,从小体弱多病,父母怕他又长不大(他上面几个哥哥都夭折了),便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花重金从北方请来师父,教他武艺。
苦练五年,荣南自认为可以出师了,想做一个劁猪佬,挣钱养活自己,没想到开局不利,差点没命回来。
劁猪这个行业,首先,必须要会武功,不会武功,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
比如:劁猪佬来到一个没人去过的新地方,从此以后这地方就是他的,其他的劁猪佬会遵照江湖规矩不会涉足。假若有两个或三个劁猪佬同时来到一个新地方,则靠比武定夺,谁胜就是谁的!经常会有人被打伤打残。
今天,是荣南第一次出去初试身手,结果误闯入一个劁猪佬的老巢,幸亏劁猪佬本人不在家,被他们的家人及族人追打驱逐,狼狈不堪。
“别叫我师父,太让我丢脸了。”师父的脸色阴沉,冷峻地剜了荣南一眼,继续说“五年,就教出来你这么一个废物!这么好的实战机会。为什么不敢出手?”
“他们手里有家伙……”
“哼!没用就是没用,找什么借口?器具在普通人手里,就像僵硬的尸体,有什么好怕的?你不仅缺功力,更缺胆量!现在知道什么叫‘满罐子不荡半罐子荡’了吧?回去勤加练习!”
回去的路上,荣南还是忍不住问:
“师父,你在暗中保护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有你在,肯定会尝试一下!”
师父大怒:
“胆量要自己练出来,靠别人会害死你!若不是东家央求,我绝对不会前往。”
一晃眼又过了三年,此时,荣南的武功已突飞猛进,和师父交手,几乎是平局。
期间,师父为了让荣南有实战经验,曾带他去北方走镖,尤其是保定一带,呆了一年之久。和山匪,劫贼,真刀真枪干过无数次,受伤了,用师父自制的药,效果奇佳。
以前习武,不仅仅只是学习武术,还要学医术,自己配药,制药,接骨,卸骨,俨然就是全能型人才。
(二)
熊府,本是当地的中等富农,儿子八年学武,差点耗尽了家财。
辞退师父之后,荣南找出积满尘埃的小铜锣,再一次闯进那个曾经让他丢脸的阮家岭。
他并不是非要一雪前耻,而是觉得这个地方的人,个个都心狠手辣,太残暴,道德败坏,必须要给点教训。
这次出来的阮姓族人,比上次更凶狠,好像荣南挖了他们的祖坟似的,个个持刀拿棒冲过来,荣南巍然不动,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放倒一双,然后将他们叠罗汉般叠在一起,“人堆”有人把高。然后开始训话:
“今天,我不想伤害你们,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以后,若是再发现你们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决不轻饶!……”
正在警告的当口,两个劁猪佬刚好回来,自己称霸一方的大家族,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兄弟俩大怒,不讲武德,二打一,恨不得立马将荣南碎尸万段……结果,俩兄弟竟然打不赢荣南。于是就使用武器,荣南边打边退,来到屋檐下,因为这里挂着一把大割镰,就是可以在水底下割水草的大镰刀,有两米长的木柄。荣南用割镰将兄弟中的哥哥,小腿给砍断,众人顿时大惊,纷纷上前施救,荣南这才返回。
后来,附近的劁猪佬,基本上都与荣南交过手,无一人是他的对手。
可是,荣南并没有继续去劁猪,他觉得干这行太内卷,不愿意卷入这个行业中无休止的纷争,而且赚钱的速度也慢。忙忙碌碌一年,只有年底,才能收款,有很多困难户,一年四季都揭不开锅,于心不忍,没讨到钱还要倒贴。
他决定开馆授徒,想到师父只用了八年,就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挣到手。却不知这条路,又是一个错误,更加艰难!
这是清朝末年,人们肚子都填不饱,又哪里有钱习武?富裕人家少之又少,再说又有多少富户的子女肯习武呢?
当初师父告诫过自己,授徒之前,品德必须要放在第一位,哪怕此子习武天赋异禀,若品行稍差,坚决摒弃。仅人品这一项,就淘汰了很多人。
再就是习武的劳累与苦痛,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先练筋骨,将粗竹灌满砂石,短竹重六七十斤,长竹重一百多斤,习练者扎马步,双臂伸直,竹筒放在上面来回滚动,从几十斤开始,慢慢增加到两百多斤,直至练到一一能单手将一个壮汉轻松提起来,抛出去,才算大功告成。
练抗击打能力,将一棵千斤大树锯倒,取树干,用绳索吊起来悬空,然后几个人推动树干,去撞击习练者的胸腹与腰背。
还有奔跑,天未亮就起床,如果起得太早,碰上寅时,就不准拉屎拉尿,拉了就等于泄气,过了寅时才能拉。先提气在高低不平的田野里奔跑。后上院墙,上房屋奔跑。直到将尿液变成汗水由皮肤挥发出来,才算练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几人能做到?
然后是练内气,白天练筋骨,晚上还不能休息,又要在酉时练两个小时的内气。简直是把人当畜牲在折腾,练得拉屎都蹲不下去。
人品会淘汰一部分人,不能吃苦又淘汰一部分人,荣南才二十出头,就算有人想学也只想找个老师父,不会拜“他”为师。
收不到徒弟,武馆自然就开不下去。
好在荣南父母心态平和,当初让他习武,只求独子能健康成长,不受人欺负,延续香火。现在心愿已了,哪怕儿子什么也不干,在家啃老也无所谓!
目前,父母只希望快点给他娶妻生子,早点抱孙子,最好是孙子成群!那时候的男人十六七岁就结婚了,荣南已经算是大龄青年。
没想到娶亲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先是娶的冯家女儿,才一个月,她在水塘石板上洗衣服,不小心栽进水里淹死了。
后又娶了郭家女儿,三天后回门,去她娘家要经过一条河,船到河心,一阵大风刮过,摇晃的船把新娘子颠翻,滚入河中……荣南飞扑去救,他是个旱鸭子,呛了好几口水,被船家用竹竿救上来,新娘却淹死了。
第三次,媒婆特意找一个会水的,这个赵家女儿从小在河边长大,像泥鳅似的能在水里上下翻飞。
婚后,赵家女儿偏不信邪,天天都去塘边洗衣服,那天,正弯腰漂一件红衣,忽见水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前两位溺死新娘的面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对自己微笑。她一惊,脚下滑动,整个人扑入水中。怪的是,她水性极佳,此刻却如石坠底,四肢被水草缠绕……
许久不见儿媳妇回去,荣南母亲前去察看:塘里静悄悄,长石板上唯有木盆与捶衣棒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件红衣无声地垂在水中……
(三)
一年之中,接连淹死了三个女人,荣南自己都害怕了,不顾爹娘的劝阻哭泣,去了北方,加入镖局,过上了刀尖上讨生活的生涯,从此故乡是远方,梦里也不知归途。
走镖结识了很多江湖上的朋友,也增长了各方面的见识,经过多年刀尖上的行走,荣南确实攒下了一些钱,此时,他已经是奔三的人了,还是孑然一身。那时候的人,十六七岁就结婚成家,他是妥妥的一个大龄剩男。
这一年,义和团横空出世,荣南的师父也参加进去。义和团的大多数成员都是来自民间的武师,他们斩杀洋人,用血肉之躯抵抗八国联军的长枪大炮,不惧生死,像蚂蚁一样前赴后继,踩着同胞的尸体狂叫着冲向洋鬼子,这种疯狂的民族团结精神把洋人吓得做梦都在发抖。
由于是冷兵器VS热兵器,再厉害的功夫也躲不过长枪齐射出来的子弹,加之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清军联合洋人一起攻击义和团,才导致这个民间组织,从起义到消亡,像昙花一现,在历史的长河中只存在了一年时间,可怜中国的传统武术先辈们,在这次运动中,几乎是被消灭殆尽。
八国联军的最初目标,是要瓜分中国,灭掉清政府。
义和团的出现,让外国人打消了这个念头,彻底清醒地知道,中国底层的人民,勇猛又身怀奇技,不好驾驭!他们每个国家都要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来管控自己抢到的领地,这个代价他们承担不起。于是就想出以华制华,让对内强横、对外懦弱的清政府继续当权。
所以说,是义和团救了中国,毫不为过。
热兵器的出现,让镖师这个行业,也渐渐地走向没落,荣南便选择回到家乡。
一路上,饿殍遍野,饥荒的惨状目不忍睹,人们流离失所。土匪,官兵,还有像自己这种身怀功夫的游勇,四处横行,无恶不作。他们甚至是为了一件能够遮体的衣服,便可以杀人剥衣。
为了不引人注目,荣南把自己打扮成乞讨人员,穿得破破烂烂,将钱财缠在腰间,尽量昼伏夜出,白天躲在僻静的地方睡大觉,晚上迈开腿狂奔。
到了湖北地界,饥荒之状才稍微好转,再也不用昼伏夜出了。也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天命之人。
又走了三天,离家乡只有两天路程,归心似箭的他,幻想着家里的情景,祖母是否尚在人世?父母是否安康?妹妹是否出嫁?家乡是否也像北方那样混乱不堪?一切是否安好?……
正思念之间,很远的前方,传来女子的啼哭与哀求,不知究竟是什么状况,视线被一片树林挡住。他听力惊人,师父曾教他练习耳力,用一枚铜钱悬吊,蒙着眼睛辨别铜钱晃动的声音和方向,做出相应的躲避动作。对普通人来说,小小的铜钱,再怎么晃动也没有声音,除非是猫狗才能察觉到这种超声波。
这种能耐是每个习武者必备的技能,搏杀的时候,无论敌人在背后怎么偷袭,脑后就像长了眼睛,令敌人无法得逞。
转过树林,有三男两女在拉扯,两个壮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女人说着本地话,一个年轻女子和一年过五旬的男人操外乡口音,明显是本地人在欺负外乡人。
及至走近,才知道是父女俩逃荒经过这里,尽管女孩刻意女扮男装,依旧被其中一男子细心察觉,见女孩长得漂亮,就怂恿自己的哥哥嫂子上前说合,想娶姑娘为妻,不同意就开始强抢。
得知事情的原委,荣南大怒,严厉指责他们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如此道德败坏,无耻之极!赶紧收手。
“你个讨米的狗东西,敢管我们姓姜的闲事?找死?”
姜姓是这里的大家族,人多势众。兄弟俩见是一个乞丐模样的穷鬼,冲过来就打!
只须两个照面,荣南就将二人的手臂给卸脱臼了,然后把两人扔地上叠在一起,示意父女俩离开。而那个中年女人见势不妙,早就跑没影了。
待父女俩沿着大路走出老远,荣南才将两兄弟的手臂复位,警告他们以后要好好做人。
(四)
半小时后,兄弟俩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自家女人带着二十多个本家男子气势汹汹地赶来,便上前阻止他们说:
“那个人是个练家子,不好惹,算了,都回去吧。”
“怕么子?我们这么多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姓姜的还从来没有让谁欺负过,真是搞邪哒,这个暗亏我们决不能吃!走!”
兄弟俩见这群本家弟兄们,个个群情激昂,不知不觉中也受到影响,就建议说: “那个家伙确实厉害,要不我们还叫些人过来,而且还得拿武器才行。”
“看看你们俩个没出息的,莫不是吓傻了?他再厉害能打得过我们二十六个人。别废话了,快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