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母亲就开始忙碌，要除尘、清洗竹篾、准备糯米做粿……母亲把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像一个不知疲惫的陀螺，在短暂的年关里转个不停。
　　 小时候，母亲在忙碌时，我和姐姐则在一边帮忙。家里开始热闹起来，到了腊月二十八左右，母亲要做粿了，天刚蒙亮，就要出门到专门磨面粉的地方，磨好的糯米，先烫面饼，再揉成面团，揪一个个剂子，小小的面团在母亲的手里变成精致红桃粿，那古“寿”字依旧清晰可见。母亲的年是繁忙的，从年二十九开始，连续三天，不是祭祖就是拜神，还要招呼过年拜年的亲戚们。
　　 年初二，母亲要带我和姐姐乘坐公交去四五十公里远的外婆家，路途遥远，需要在县城换车，到了外婆家镇上，要是能遇到外婆村庄里认识的人，还能搭个三轮车，没遇到认识的人，要么就花点钱雇个开摩托车的，没车就只能走路。从镇上走路到外婆家，要穿过两座山，山路崎岖，路两旁都是高耸的树木，或是荔枝树、龙眼树等。那时候天气冷，寒风呼啸，我们被风吹得都睁不开眼。母亲背着包，还要牵着我们的手，带着我们一步一步艰难地走。每次到外婆家都要花上大半天，脸颊都冻僵了。一进门，外婆早准备好一大盆热水给我们暖手。
　　 外婆家有好多块农田和果树，荔枝、龙眼、黄皮树等。简陋的小屋里还养了十几头猪，鸡鸭和小狗。猪舍就在进门处，一头大母猪就绑在门口，我很害怕都不敢靠近，都是母亲或小舅抱着进门的。
　　 母亲即使回到娘家，依然忙个不停，做饭、喂猪、浇菜……那时候外婆家还没通自来水，不知是从哪里接的水，一到雨天就很浑浊。母亲将水静置一段时间后，舀进烧水锅里。也没有煤气，是用沼气烧火，但大多都是烧柴的。春节的天气是寒风刺骨的，可屋里却是暖烘烘的，我想不止是烧柴火的原因，还有家人团聚的缘故吧！
　　 年初七，我要回家了，外公准备了好多东西让母亲带回来。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两只活的鸡鸭装在开了口的袋子里，外公联系村庄里开三轮车的舅舅，让他送我们回到镇上好乘车。车子开动时，外婆站在门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回到家后，母亲又是忙着杀鸡宰鸭、蒸栀粿、红桃粿、……只为年初八游神做准备。那天村里最热闹，抬着神像巡游，锣鼓喧天，鞭炮不断。母亲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灶台上的火，从早到晚都是热乎乎的，随即又端出一盘盘菜，招呼来做客的亲戚后，又连忙跑去祠堂拜神了。
　　 过了初八，年开始寂静了，母亲才跟着停下手里的活。她从腊月末到正月初，忙了近半个月，从不说累。
　　
　　 二
　　 后来，父亲因病离世，母亲和一个远房叔叔搭伙过日子。选择离外婆家近的地方住，从之前需要花大半天的时间去外婆家，如今只要半个小时不到。
　　 我正在读高中，原本考上县城的中学，后来还是选择在镇上读高中。母亲负担我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高一暑假的时候，我到母亲工作的工厂做暑假工，也算是为自己赚学费。那时，我才知道母亲每天做着十几个小时的包装工作，盛夏的酷暑，炙烤着铁皮屋，屋里的风扇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热的，母亲满头大汗，但手里的活不能停，母亲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晚上睡觉时手臂酸痛的脱衣服都举不起来。记得有一次 产品需要用胶枪，我看母亲用大拇指和食指一点、一拉、一捏，最后一捏是要趁着胶水还是热的情况下做，那一瞬间，我看到母亲眉头不自禁地蹙了一下，我的心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眼前顿时模糊了。可这就是母亲每天要干的活。
　　 快开学的时，母亲给我生活费，一边跟我说，如果不够就让我乘车回家拿。那时，每年春节我才回到母亲这边过年。母亲已经不做红桃粿和蒸粿，拜神也变得简单了。外婆家也不再养那么多牲畜了，唯一忙的就是一日三餐。母亲都会准备一些我爱吃的东西，有海鲜，有鸭鹅……母亲每次在灶台上忙碌时，我想去帮忙，她总是一脸笑意地说：“好不容易回来过年，不用你干活。”每次吃饭，给我盛的粥一直是稠稠的，饭永远是最满的，肉始终是放在我跟前的……
　　 吃完饭，母亲撇着头问我：“在学校吃得饱吗？现在长身体时，要多吃饭菜，需要用钱就来拿，就放在柜子里，要好好读书。”我强忍着心里的酸楚，一个劲地点头，
　　 那时总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与母亲相处的日子也就几天，一眨眼，年也就过去了。母亲和叔叔得去厂里上班了，我也得回校上学了。每次回校前，与母亲相处的点点滴滴总会在脑海里浮现，收拾行李时，母亲总让我带些饼干、水果之类的，让我带回学校吃，塞得满满的。我不顾母亲阻拦，总会拿出一些，让他们也带一些去厂里吃。
　　 临走，母亲跟往常一样，从柜子里取出钱，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扯开叠好后递给我，说：“坐车要留个心眼，不要把钱弄丢了。”母亲仰着头看着我，眼睛早已湿湿的。叔叔在一边轻轻地叫我，我这才卷好母亲给的钱，一步三回头往前走。叔叔的摩托车在门口等着，我背上书包坐上后座，母亲站在门外，车子发动时，我微笑着跟母亲挥手，风吹乱了母亲额前的刘海，挡住她眼睛，母亲用手拔开，一眼不眨地盯着我。我立即转过身，不敢回头看母亲目送的样子，直至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车上的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风吹的。
　　
　　 三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广州学习工作。不知不觉在广州待了十年，最初回家都是乘坐大巴，如今高铁普及，回家也方便了，母亲和叔叔依旧还在隔壁城市的工厂里工作。
　　 今年腊月底，叔叔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我说会晚点，想先去市里姐姐家小住几天。春节的票难抢，刚到姐姐家已经是晚上，母亲就打来了视频电话说：“明天回来，你叔准备了鹅肉呢！”
　　 我说过几天再回去，得说大声一些，母亲才能听得见。
　　 年初二，我跟着姐姐姐夫一块回家。俩外甥先跑过去，母亲一见是外孙，走出门看我们回来了。母亲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铲子，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从路口那边走来。中午，母亲依旧忙碌着做饭，蒸鱼的香味，砍卤鸭的声响，饭锅发出“滋滋”声的蒸汽。吃饭的时候，还跟我们说外婆腿痛起下不了床，让我们下午过去看看她。
　　 吃过饭后，我跟着姐姐带着外甥去看外婆，去外婆那条必经之路被拓宽了，路更好走了，不变的是那棵棵树木，我慢悠悠地骑着电动车，行驶在儿时的那条山路上，路依旧是路，可人呢？外公离家出走多年，至今杳无音信，去年舅妈因病离世，不在了，人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
　　 走进外婆家，大舅不在家，只有躺在床上的外婆，我问外婆身体怎么样了？说是腿疼，下不了床，后来问了大舅才知道，外婆是痛风了。闲聊几句后，我到处看看，外婆家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家，猪舍被拆了，搭成洗手间、灶台。沼气早已不用，换上煤气。我再询问外婆，还在养鸡鸭吗？外婆说：“不能在家里养了，在田那边呢。”
　　 回家前，我让外婆好好休息。刚到家，母亲又开始张罗晚饭，姐姐他们吃完饭就要回市里，我则留下来陪母亲几天。
　　 过年这几天，我常常拿着平板看电视剧，母亲也跟着我坐在边上一起看，母亲不识字，但似乎也能看得懂，母亲看懂的剧情，就会大笑了起来，要是看不懂就问我发生了什么？有时边看边洗好了水果，还是削好的，抽了纸巾擦干水果上的水，才递给我，母亲对我总是很细致入微。
　　 母亲也常常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都可以。母亲会煮饺子、炒河粉或是米粉。我不爱吃米粉，但如果是母亲做的，我就吃。可母亲炒米粉并没有算上我，而是煮饺子给我吃，饺子皮很薄，肉馅很香，还有丸子和其他肉类，而配菜只有几片葱花。母亲和叔叔则是吃炒米粉，菠菜的绿堆得比碗都高，我知道饺子是母亲专门为我煮的。
　　 我低着头吃饺子，心里堵得慌，却又不敢让母亲看见，我知道母亲会说：“我不喜欢吃，米粉是米做的，很好吃，还有这菜不吃的话，都浪费了。”
　　 我知道，母亲总是想着我。
　　 灶台上的火还热着，母亲又在洗洗刷刷。母亲的年，要等我回去才开始。而我要回去的年，是因为有母亲，才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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