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读诗札记之一(随笔)
楔子
中年没有不惑,我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惶惶然,诗歌伴我三十多年。旅途中的驿站人潮汹涌,名车啊兴业啊美满家庭啊都与我无缘,我还是孑然一身,胸怀孤傲之火,向往远方。
回想当初年少时上省城考美术那天,众友送我,心情澎湃,在车厢里望着窗外的飘落的雪花和绵延的公路,写下诗句:“不要回头看,渐远的驿站,已为迷雾吞没!/不要仰首望,理想的星空,北斗正拖着浓烟,坠向何方?//从眼中,飞出命运之蝶,/你这光明之刀啊,/劈开我灵魂的愚壳,/去手里,/跋涉一个没有归期的苦行!……”对于前路,总蒙上一层苦楚崎岖的外纱,为赋新词强说愁。在我心中,仿佛诗神眷顾的依然是那个背着小书包跑上石桥,望着潺潺小河水和两岸的垂柳,心情激荡欲吐却找不到语句形容的孩子。我总拿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行弗乱其所为”作为人生的指示灯,愿能一往无前,成就一番功业。
今天恰逢四十五岁生日,我还是一无所成,灵魂早已偏离“真善美”。然而,油腻秃头大叔到底有些根基,虽然“无用”的魔咒在狂嚣,而他心中却在无限反刍,终于找到了当初那个声音:
送点荧光给那伶俜的小烛吧,照亮这黑暗阴湿的小屋,照亮无声的岁月和我们的心。
合手虔诚地祈祷:在菩提花雨的世界中化蝶而飞,去群星璀璨的星空寻梦,回返自然的深处。
同乘一叶扁舟,去遨游浩淼的生命之河,放怀悲歌,收埋断戟,再冒着风雪黄沙,出鞘你手中的诗剑,撒出狂热的理想,遍布前路,成不熄的星!
即使失去了上帝的眷顾,我仍默待你的引渡——满载死神的暴雨,一起踏出一个世界。
哦,窗外雪花中是谁把我召唤,是你吗,诗神?!
——《生日题辞》1999.6.21
一
“时间、悲欢离合、生死、缘”窃以为正是人生甩不掉的四条影子。谁也绕不开它。当美好的已逝去,时间的线一点点拉长,萦绕在心头的念想总会越加深厚。文人才子们,会将它沉淀下去,慢慢发酿,经过艰苦经营,终于酿出一坛坛香醇可口、可哭可笑、回味无穷的好酒。这些好酒,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哪怕能抿上一滴,也能慰疗人生的种种悲苦孤凄一二。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王士禛,是康熙朝继钱谦益之后主盟诗坛的大诗人。他这首《秋柳》历来为人称赞传诵。我读到这首诗时,总会升起人生的幻灭感、求不得的苦感。这种幻灭感如梦如幻,就像戏人登场,走马灯似的演绎一出出好戏。戏终人散,那旮旯角处那个还未离开的看客还在回味。他要追寻那些美好戏场中的一颦一笑,一句刻骨铭心的台词,一出别意悠悠的折柳别景,等戏班人员清场时,他才悻悻离开,转入黄昏的幕里。
秋天的黄昏,总会触发美人迟暮之感。西风将残阳的余辉吹散了,柳树上已不见当初的成双出对的春燕,它们啁啾之声却还回荡在耳畔,一排排垂柳为晚烟点染。阡陌上谁吹起当年唐太宗纪念爱马的黄骢叠曲?令人生愁。晋代何准之女后来成了晋穆帝的皇后,所居的乌夜村成了他女儿的发祥地。想当初,她是何等尊贵嫁与帝王,然而物是人非,到如今也只剩繁华远梦了。这些意象、典故暗藏着诗人对亡明的吊念,对汉人主政的朝代一去难返的怅怅之感。身在满清的政治高压和八股文化压迫下的文人,冯唐易老,有志难骋,困窘落寞,心中的惆怅隐藏着一股股忿懑情绪。这里的笛音思接千载,和王之涣《凉州词》中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意境相关联。玉门关之笛曲充满边塞思乡孤寂苦寒的悲凉之感,此时此情此景,对美好事物的幻灭总是无处可避。人生本就是苦乐相参的果实,谁不想离苦得乐呢?然而乐是短暂易逝的,乐极而易生悲,这悲又逼迫着我们无知无畏地追寻乐,尽管满身伤痕一片孤影。
我最喜“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句,“差池”或许、估摸意,含着记忆的模糊性,像时间的泼墨;而秋柳染上“晚烟”,多像明窗下憔悴生愁的女子,或吊影茕茕的落寞文士!秋柳在怀念春燕的芳影,当初它们停在我身上啁啾呢喃好不缱绻!然而秋要尽冬要来了,什么时候才有你们再给我带来那春天的福音呢?愁生于黄骢古曲,远梦依依萦绕在这江南的乌夜之村,春风何时吹度玉门关,给我带来杨柳笛曲,这人生的悲苦总是难于说完……这秋柳不正是作者的寒影或天下漂泊无依苦楚之人的象征吗?人生的孤独、离散、悲思,命运的无常,时间的洪荒,生命的脆弱与渺小,理想的失落,易逝的繁华,边塞的苦寒,战争,朝代的无情更迭等等,都蕴藏在这首诗里。可是,我们读它时,不能停留在悲愁、落寞、怅惘的深井里,它在背后告诉我们的是:人生世事的无常、幻灭的时光隧道里,生命多可贵,美好应珍惜。
有人认为此诗是为了纪念南明福王宫中歌姬亡国后流落江湖之作,或是作者怀念亡明所抒发的黍离之悲。众说纷纭,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美人易老、美器易碎、韶华易逝,如何留住美,让它为时间所记录成为永恒之光下的不老松呢?也许只有真正的艺术之光才能赋予。这就是诗人和艺术家们的创造。

